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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牙 沈洛辞把七 ...

  •   沈洛辞把七块骨头包在一块青布里,揣在怀里。

      从显正街到府前街,要过两道桥。第一道桥下是河,河上漂着菜叶子。第二道桥是石桥,桥栏上刻着字,刻的是“永宁”,被人凿掉了一半。

      那天有雾。雾不大,只到人的膝盖。

      她走到巡捕房门口的时候,衣裳的下摆湿了。

      王文山在二楼。

      他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纸,纸上画满了格子,格子里写着字。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往格子里填。

      “沈小姐。”

      “王探长。”

      “你怀里揣的什么。”

      “骨头。”

      王文山把铅笔放下。

      “搁桌上。”

      她把青布摊开。

      七块骨头,一块一块摆在桌上。

      王文山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没有立刻动,先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把铜尺,一把小刷子,一盏带罩的灯。

      他把灯点上,罩子调低,光聚成一小团。

      “你从哪儿弄来的。”

      “义庄的炉子。”

      “谁的。”

      “不知道。烧了十九具,只有这一具剩了骨头。”

      “为什么只有这一具。”

      “不知道。”

      王文山拿起第一块,肋骨。

      他把它凑到灯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然后他拿刷子,把骨上的灰刷掉。

      刷得很轻,刷一下,停一下。

      “这块是肋。”他说,“右边第三根或者第四根。”

      “你怎么知道是右边。”

      “弯的方向。”王文山说,“肋骨的弯是往外弯的。这块弯这边,断的那头朝那边。”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第三根还是第四根。”

      “不知道。”王文山说,“要看旁边的。”

      他一块一块看下去。

      脊椎。肩胛。指骨。腕骨。

      看到指骨,他停住了。

      他把指骨拿起来,对着窗。

      “人咬的。”

      “你怎么知道。”

      “齿印有弧度。”王文山说,“牲口咬的没有弧度,是整片压下去。”

      “什么叫整片压下去。”

      “牲口没有门牙,是上下两片肉夹住,一合,压出来是一个整块的印。”王文山说,“人有门牙。门牙是方的,四颗并在一起,咬下去是一排小方块,每个方块边上带一道弧。”

      他把指骨转过来,让灯照着那个印子。

      “你看。一个圆,圆里有一道一道的细纹。那是牙与牙之间的缝。”

      “那你能看出是什么人咬的吗。”

      “看不出。”

      “要什么才看得出。”

      “要牙。”王文山说,“牙长什么样,咬出来就是什么样。门牙四个,咬出来是方的。犬齿尖,咬出来是圆的。能对出来。”

      “那就去找牙。”

      “找不着。”

      “为什么。”

      “烧过的东西,牙最先炸。”王文山把指骨放下,“一烧就碎,碎的牙跟碎骨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沈洛辞把布包收了一半。

      “那这牙印,就没用了。”

      “有用。”

      “怎么有用。”

      “没用的是'谁的牙'。有用的是'这上面有牙'。”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个人,在一个人死之前,咬了他一口。”王文山说,“咬穿了吗。”

      “不知道。”

      “看深度。”王文山用手指比了一下,“陷进去这么深,是咬穿了皮,没到骨。”

      “那会怎么样。”

      “会疼。”

      沈洛辞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她把那截小腿骨推过去。

      王文山拿起来。

      “这道疤,是断过。”

      “断过。”

      “接得不好。”王文山说,“接骨的时候没对正,长歪了。”

      “歪了会怎么样。”

      “会瘸。”

      沈洛辞的手指在桌沿上。

      “王探长,你学过接骨?”

      “没有。”王文山说,“我学过看骨头。”

      “在哪儿学的。”

      “福音堂。那个英国人教我。”王文山说,“他说,骨头是人的账本。人这一辈子摔过几次、断过几根,骨头都记着。”

      沈洛辞看着那截骨头。

      “王探长。”

      “嗯。”

      “你认得这个疤。”

      “我认不出。”

      “我没有问你认不认得这个疤。”沈洛辞说,“我问的是,在你看来,这个疤有没有什么特别。”

      王文山把骨头转了一下。

      “接骨的人手很稳。”他说,“歪是歪了,可是接得正——骨头对上了,只是短了半寸。”

      “这说明什么。”

      “说明接骨的人不是郎中。”

      “是什么。”

      “是稳婆。”王文山说,“稳婆接骨,接的是活人的骨头,讲究快、稳、不对齐也不要紧,人活着就行。郎中是接骨的,讲究对齐。”

      沈洛辞的手指收紧了。

      “王探长,城西有吃人的事,你听过没有。”

      王文山的手停在桌上。

      “听过。”

      “真的假的。”

      “假的。”

      “那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因为我听过另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城西有'肉行'。”王文山说,“肉行不收钱,收名字。”

      “什么意思。”

      “有个人,拿一个名字去肉行,换一块肉。”王文山说,“肉是给人吃的。名字是给谁用的,没人知道。”

      “你信吗。”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查过。”

      “查了什么。”

      “城西有七家肉铺。我一家一家查了。”王文山说,“账、秤、砧板、后院,全看了。”

      “查出什么。”

      “账上干净。”王文山说,“每天进的肉,每天卖完。秤是准的。后院有猪圈,圈里有猪。”

      “那就没有肉行。”

      “账上没有。”王文山说,“账上没有,不等于没有。”

      “那你说,肉行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三年前就去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要饭的嘴里。”

      “哪个要饭的。”

      “城西桥洞底下有一个,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瞎子。”王文山说,“他不瞎,是烂了一只眼睛。”

      “他还活着吗。”

      “去年冬天没了。”

      “怎么没的。”

      “冻的。”王文山说,“桥洞底下,早上有人看见他坐着,坐着就不动了。”

      “他死之前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肉行的人来收过我'。”

      “收去做什么。”

      “他没说完。”

      “王探长,这个案子,你能不能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尸体。”

      “七块骨头不是尸体?”

      “不是。”王文山说,“七块骨头,可以是杀猪剩下的。”

      “猪的骨头没有牙印。”

      “可以有。”

      “王探长。”

      “嗯。”

      “你见过杀猪吗。”

      “见过。”

      “猪的骨头什么样。”

      “白的。”王文山说,“刮干净了,是白的。”

      沈洛辞把那截指骨推过去。

      “这个呢。”

      王文山把灯凑近。

      “黄的。”

      “黄的。”沈洛辞说,“这七块,边上都是黄的。”

      王文山没有说话。

      “那这个疤呢。”沈洛辞指着小腿骨,“猪会摔断腿吗。”

      “会。”

      “接骨会接成短半寸吗。”

      王文山没有说话。

      “王探长,你在帮谁。”

      “我在帮规矩。”王文山说,“规矩不认骨头,只认尸体。”

      沈洛辞把骨头一块一块收进青布。

      她收得很慢。

      “王探长,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那个疤,我知道是谁的。”

      王文山抬起头。

      “谁。”

      沈洛辞把布包系好。

      “我八岁那年,有个人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接骨的是我家的老妈子。”

      “谁。”

      “沈家船上的伙计。叫阿顺。”

      “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

      “死在哪儿。”

      “江里。”沈洛辞说,“民国十三年,秋天。”

      王文山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把笔放下。

      “沈小姐。”

      “嗯。”

      “你说他死在民国十三年。”

      “是。”

      “这骨头是哪一年烧的。”

      “今年。”

      “十年。”王文山说,“一个人的骨头,能在江底躺十年,再被人捞上来烧掉?”

      “不能。”

      “那这截骨头是谁的。”

      “我不知道。”

      沈洛辞抱着布包下楼。

      走到楼梯口,王文山叫住她。

      “沈小姐。”

      “嗯。”

      “你那个疤,”他说,“你要是认错了呢。”

      “我不会认错。”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沈洛辞没有回头。

      “因为我看着它长歪的。”她说。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一楼有铁栅,栅栏后面蹲着几个人。这些人大多是偷东西的、打人的、欠钱不还的。

      她走过去,那几个人抬起头看她。

      有一个脸上有伤,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结着痂。

      “沈小姐。”

      她停下。

      “你认得我?”

      “不认得。可我叫得出你。”

      “你怎么叫得出。”

      “我从前有个名字,名字里有个'沈'字。”

      沈洛辞站在铁栅前。

      那人说话的时候嘴张不太开,下唇上有一道口子。

      “你叫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忽然停住。

      他皱起眉,眼睛往上看,像在找一个东西。

      找了很久。

      他低下头。

      “我忘了。”

      王探长。

      嗯。

      你手上的小指,怎么没的。

      验尸的时候,被咬掉的。

      死人还会咬人。

      死人不咬。

      那是什么。

      是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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