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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焚 焚尸炉在义 ...

  •   焚尸炉在义庄最里面一间。

      那间屋子没有窗,只有一个门,门上包着铁皮。铁皮被烧得起了泡,一块高一块低,摸上去像摸一张麻脸。

      门上的把手是铁的,磨得发白。老陈说,那把手不能空手摸,夏天烫,冬天粘皮,得垫布。

      “陈伯,烧一具要多久。”

      “看人。胖的两个时辰,瘦的一个半。”

      “烧完怎么弄。”

      “开门,把灰扒出来,骨头捡出来,碾碎,装匣。”

      “碾碎用什么。”

      “铁棍。”

      “碾到多碎。”

      “碾成灰。一点不剩。”

      “你碾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老陈想了一会儿。

      “没感觉。”他说,“干久了,就没有感觉了。”

      “陈伯。”

      “嗯。”

      “你烧过你认识的人吗。”

      老陈没有说话。

      “烧过吗。”

      “烧过一个。”

      “谁。”

      老陈把竹签放下。

      “我老婆。”

      沈洛辞没有说话。

      “哪一年。”

      “光绪三十四年。”

      “怎么没的。”

      “生孩子的。”

      “孩子呢。”

      “也没了。”

      “你烧的时候,念了什么。”

      “我没念。”

      “为什么不念。”

      老陈看着炉子。

      “念不出来。”

      “陈伯,这炉子烧过的最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老陈想了想。

      “一口棺材。”

      “棺材?”

      “民国九年,有人抬了一口棺材来,说里头是人。”老陈说,“棺材钉死了,抬的人不肯开。”

      “你开了吗。”

      “开了。”

      “里头是什么。”

      “是棺材。”老陈说,“里头又套了一层。”

      “再里头呢。”

      “再里头是个匣子。”

      “匣子里是什么。”

      “一件衣裳。”老陈说,“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小孩的衣裳。”

      “人呢。”

      “没有人。”

      “你烧了?”

      “烧了。”老陈说,“我烧衣裳的时候,心里发毛。”

      “为什么。”

      “因为衣裳是湿的。”老陈说,“从里到外,湿透了。”

      沈洛辞问他要了一把钥匙。

      “您要这个做什么。”

      “看看。”

      “里头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看。”

      她是第三天进去的。

      进去之前,老陈给了她一块布。

      “罩着脸。”

      “为什么。”

      “灰。”老陈说,“扒灰的时候灰会起来。吸进去,咳半个月。”

      她接过布,罩住口鼻。布上有霉味。

      屋里比外头热。

      炉子砌在屋子正中,一丈来高,圆的,肚子鼓出来。炉口不大,一尺见方,口上有一道铁门,关着。

      墙上挂着一根铁棍,一把铁钩,一个簸箕。

      她先把铁门拉开。

      门轴响了一声,尖的。

      炉膛里是黑的。她拿灯照进去,光被吸住了,只照亮一小块。

      膛壁上结了一层黑壳,硬得像石头。她拿铁棍敲了一下,敲出一点白印。

      “陈伯。”

      老陈在门口。

      “这壳是什么。”

      “骨头。”老陈说,“烧化了的骨头,粘在壁上,一年刮一次。”

      “你今年刮了吗。”

      “还没到期。”

      沈洛辞蹲下去,把灯放在炉口。

      炉底有灰。

      灰是白的,细的,一碰就飞。

      她拿铁钩,一点一点往外扒。扒得很慢,钩子下去,停一停,再往前推。

      扒到第三下,铁钩碰到了硬东西。

      她以为是炉底的砖,换了个角度再钩。那个东西动了,滚了一下。

      她放下铁钩,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块不大的骨头,两寸长。烫是不烫了,可是捏在手里还有一点温。

      她把骨头夹出来,放在地上。

      又扒。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一共七块。

      七块骨头,都没有烧透,边上还是黄的。

      她把灯挪近,一块一块看。

      第一块是肋骨。一头宽,一头窄,窄的那头断了,断口不齐。

      第二块是脊椎。四节连在一起,缝里嵌着黑。

      第三块是肩胛的一角。边上有一道划痕。

      第四块——

      她停住了。

      第四块是一截手指骨。

      不长,比她的拇指短。骨节是圆的,圆的中间有一道凹。

      凹里有一个印子。

      沈洛辞把灯凑近。

      那个印子是圆的,凹进去,边上有一圈细纹。

      细纹很密,一道挨一道。

      她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指腹刚好盖住。

      “陈伯。”

      老陈从门外进来。

      “怎么。”

      “你过来。”

      老陈走过来,蹲下。他看了一眼那截指骨,脸色变了。

      “这个不是烧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烧出来的骨头是裂的,不是陷的。”老陈说,“这个陷进去了。”

      “什么东西能陷进去。”

      老陈不说话。

      “什么东西能陷进去。”

      “牙。”

      “什么牙。”

      老陈没有说话。

      “陈伯。”

      “人。”老陈说,“人的牙。”

      沈洛辞把灯举高,照着他的脸。

      “义庄里,谁会咬人。”

      “没有人咬人。”

      “那这个印子哪来的。”

      老陈站起来,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

      “大小姐。”

      “嗯。”

      “这炉子,我烧了十九年。”

      “我知道。”

      “我烧的人,都是死的。”

      “我知道。”

      “死了的人,不会咬人。”

      “我也知道。”

      “那这个——”老陈抬起手,指着那截指骨,手在抖,“这个,是烧之前就有的。”

      沈洛辞站起来。

      “陈伯,你在这儿十九年,烧过多少具。”

      “数不清。”

      “有没有哪一具,送进来的时候,身上有咬痕。”

      老陈想了很久。

      “没有。”

      “一具都没有。”

      “一具都没有。”

      “那就是说,”沈洛辞说,“这一具,是十九年里唯一的一具。”

      “……是。”

      “陈伯,你再想想。”

      “想了。”

      “十九年里,有没有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伤的。”

      老陈的下巴动了一下。

      “有。”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老陈说,“那时候我还年轻,刚接手。”

      “什么样的伤。”

      “胳膊上,一排牙印。”

      “谁的。”

      “不知道。”老陈说,“送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胳膊上一排牙印,咬穿了皮。”

      “登记了吗。”

      “登记了。”

      “写的什么。”

      “无名。”老陈说,“我那时不懂,就写了'无名',后头加了一句'臂有齿痕'。”

      “册子还在吗。”

      “在。”

      “哪一年的。”

      老陈想了想。

      “民国六年。”

      沈洛辞站在那儿。

      “陈伯。”

      “嗯。”

      “十九年前咬的那个,跟今年咬的这个,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老陈没有说话。

      “十九年。”沈洛辞说,“一个人的牙,能磨成什么样。”

      她把七块骨头收进一个布包。

      “陈伯,这个炉子,谁都能用吗。”

      “不能。”

      “谁能用。”

      “我,你叔叔,还有族里几个老人。”

      “还有谁。”

      “没有了。”

      “钥匙呢。”

      “在我身上。”

      “你给过别人吗。”

      老陈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在裤缝上动。

      “给过。”

      “谁。”

      “沈福。”

      “什么时候。”

      “今年。”老陈说,“三月。他说老爷要用炉子,让我把钥匙给他。”

      “给了多久。”

      “三天。”

      “三天里,他用了几次。”

      “我不知道。”

      “你问过吗。”

      “没问。”老陈说,“我不敢问。”

      那天晚上,沈洛辞在自己房里,把七块骨头摆在桌上。

      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矮。

      她一块一块看。

      第一块,肋骨。

      第二块,脊椎。

      第三块,肩胛。

      第四块,指骨,牙印。

      第五块,是腕骨,碎的。

      第六块——

      第六块是一截小腿骨。

      不长,比她的手掌长一点。骨头上有一道疤。

      不是新伤。

      是旧伤。长好了,骨头上留了一道凸起的棱。

      沈洛辞把灯挪到最近。

      那道棱在灯下有一条很细的影。

      她伸手指,顺着那道棱走。

      从头走到尾,停住。

      她认得这道棱。

      她把布包合上,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阿顺从树上摔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尤妈按住他的腿,一推,他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毛巾里。

      骨头接上以后,尤妈说:“这条腿以后要短半寸。”

      她问:“短半寸会怎么样。”

      尤妈说:“走路会拐。”

      她说:“那他还撑船吗。”

      尤妈说:“撑。”

      后来阿顺真的还撑船。

      他撑船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早一点。船跟着晃一下。

      有一次她坐他的船,问他:“腿疼吗。”

      他说:“阴天疼。”

      “什么时候不疼。”

      “晴天不疼。”

      沈洛辞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桌上那七块骨头,看不见了,可是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陈伯。

      嗯。

      这炉子,烧完一个人,要清几天。

      三天。

      为什么。

      灰要冷透。

      冷透了才能扫。

      扫完呢。

      扫完烧下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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