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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陈 十月初六, ...

  •   十月初六,她去了义庄。

      老陈在院子里晒席子。

      席子是裹尸首用的,晒过之后还要用。席子上有暗红的印子,洗不掉。

      “大小姐。”

      “陈伯。”

      “今天没尸首。”

      “我知道。”沈洛辞说,“我来坐坐。”

      义庄的堂屋里有两张椅子,一张三条腿,一张四条腿。

      沈洛辞坐了四条腿的。

      老陈给她倒了一碗水。

      “喝。”

      碗沿有个缺口。

      她喝了一口。

      “陈伯,你在这十九年,见过什么怪事。”

      老陈在她对面坐下。

      “怪事多了。”

      “说一件。”

      老陈想了想。

      “民国十六年,有个尸首,是站着送来的。”

      “站着?”

      “送尸首的人用绳子绑着,让他站着。”老陈说,“我问他,为什么让他站着。他说,'他生前不肯躺'。”

      “还有吗。”

      “还有一具,送来了三回。”

      “三回?”

      “头一回送来,我登记了,第二天不见了。”老陈说,“第二回送来,我又登记,又不见了。第三回送来,我就坐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怎么样。”

      “看着天亮,尸首还在。”老陈说,“我打了个盹,醒来就没了。”

      “那你怎么登记的。”

      “我登记了三个号。”老陈说,“一个尸首,三个号。”

      “还有吗。”

      “有。”老陈说,“前年冬天,来了个活人。”

      “活人?”

      “一个男人,自己走进来的。他走到堂屋中间,站着,说,'我死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死,你还站着'。”

      “他说什么。”

      “他说,'我站在这里,可没人看得见我'。”老陈说,“我说,'我看得见你'。”

      “然后呢。”

      “然后他坐下,坐了一夜。”老陈说,“天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老陈说,“我在门口找了一圈,雪地上没有脚印。”

      “那说明他真没来过?”

      “不。”老陈说,“雪地上有脚印,是他的。进来的时候有,出去的时候没有。”

      “陈伯。”

      “嗯。”

      “你有没有见过,一具尸首,送来的登记名字,是活人的名字。”

      老陈端着碗,没有喝。

      “见过。”

      “谁的。”

      “你的。”

      沈洛辞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

      “前年。”老陈说,“前年秋天。送尸首的是你叔叔。”

      “我叔叔亲自送的。”

      “亲自。”老陈说,“他很少亲自送。十九年,他就送过那一回。”

      “那具尸首什么样子。”

      “女的。”

      沈洛辞的手指在碗上。

      “女的。”

      “四十上下。”老陈说,“脸看不清了,泡的。穿一件青布衫。”

      “登记的名字是什么。”

      “沈洛辞。”

      堂屋里静了。

      外头有风,把晒着的席子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陈伯,你确定?”

      “确定。”

      “你登记的时候,不觉得不对?”

      “觉得。”老陈说,“可我不敢问。”

      “为什么。”

      “你叔叔站在我旁边。”老陈说,“他一直看着我写。我写完,他把册子拿过去,看了一眼,合上,放回桌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具别烧'。”

      沈洛辞的手在抖。

      “那具尸首呢。”

      “烧了。”

      “你不是说别烧?”

      “你叔叔说的别烧。”老陈说,“他走了以后,第三天,族里来了人,说这具要烧。”

      “谁来的。”

      “沈福。”

      沈洛辞站起来。

      她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陈伯,你的册子还在吗。”

      “在。”

      “拿给我看。”

      老陈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木柜里取出一本很厚的册子。

      册子是用麻线装的,纸是毛边纸,边角全黑了。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前年的,在这儿。”

      沈洛辞翻开。

      一页一页往前找。

      纸很脆,翻的时候要小心。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三行字。

      第一行:九月初四,江滩,女,四十余,无名。已焚。

      第二行:九月初六,染坊,男,三十,无名。已焚。

      第三行——

      第三行的字被人划掉了。

      划得很重,划破了纸。

      沈洛辞把那页对着光。

      划掉的墨底下,能看出三个字的轮廓。

      她把册子举高,逆着光。

      三个字。

      沈洛辞。

      “这一行,谁划的。”

      “我划的。”老陈说。

      “为什么划。”

      “因为第三天,我觉得不对。”老陈说,“我想了想,一个活人的名字,不该写在死人的册子上。我就拿笔划了。”

      “划完呢。”

      “划完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老陈说,“我就去了一趟你家的门口。”

      沈洛辞抬起头。

      “你去我家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老陈说,“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站在你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老陈说,“你从里头出来,穿着学生装,抱着书。”

      “我说,'大小姐'。”

      “你应了。”

      “我就回来了。”

      沈洛辞看着他。

      “陈伯。”

      “嗯。”

      “你那天看见我,我是什么样子。”

      老陈想了想。

      “你走得很快。”他说,“一直往前看,没看我。”

      “我为什么不看你。”

      “我不知道。”老陈说,“我只知道,你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

      “什么味。”

      “甜的。”老陈说,“跟义庄里那个味一样。”

      “陈伯。”

      “嗯。”

      “那本册子,能不能给我。”

      老陈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不能。”

      “我抄一份。”

      “也不能。”

      “为什么。”

      “这册子是义庄的。”老陈说,“义庄的册子不能出这个门。出了门,那些人的名字就散了。”

      “我抄一份也不行?”

      “抄一份,就有了两份。”老陈说,“有了两份,就不算数了。”

      沈洛辞看着他。

      “陈伯,你信这个?”

      “我不信。”老陈说,“可我守了十九年。”

      “那我背。”

      老陈看着她。

      “您背得下来?”

      “三个名字。”沈洛辞说,“我背得下来。”

      “背下来做什么。”

      “记在我簿子上。”

      老陈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他说,“您簿子上记了多少个了。”

      “十八个。”

      “明天就是十九个。”

      沈洛辞在义庄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江上有雾,雾一层一层往岸上推。

      “陈伯。”

      “在。”

      “我叔叔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

      老陈想了想。

      “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心软。”老陈说,“二十来岁的时候,他见不得死人。头一回跟我进义庄,他吐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吐了。”老陈说,“再后来,他自己送人来。”

      沈洛辞往回走。

      走到江边,她停下。

      江面上有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在水上晃。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陈瞎子唱的:三怨那船头灯啊,照人不照舟。

      她站在江边,念了一遍。

      念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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