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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天 十月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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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四,天没亮她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窗外有雾,白茫茫的一层。
她躺了一会儿,起来。
先洗手。
水是昨夜打的,凉。她洗了三遍,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然后去灶间。
尤妈已经在烧火。
“小姐,今天早。”
“睡不着。”
“粥在锅里。”
“我自己盛。”
她端了粥,去东厢。
她娘醒着。
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是那只鞋。
“娘,梳头。”
她娘没有动。
沈洛辞把梳子拿过来,站到她娘身后。
梳子是一把牛角的,齿很密。她娘头发白了大半,白得很干,梳下去会打结。
她一点一点梳。
梳到一半,她娘说话了。
“你背上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
“真不疼了。”
“趴下我看看。”
沈洛辞没有动。
“娘。”
“趴下。”
她趴在她娘的床上。
她娘把她的衣裳掀起来。
背上七道印子,淤成了紫的,边上泛黄。
她娘看了很久。
“这是家法打的。”
“嗯。”
“你爹也挨过。”
“挨过几回。”
“三回。”她娘说,“最后一回,他回来没说话,坐在门口,坐到天亮。”
梳完头,沈洛辞把梳子放回梳妆盒里。
梳妆盒是旧的,漆掉了,露出木头。
她合上盒子的时候,看见盒子里有一根白头发。
很长,很细。
她把那根头发拈起来。
她娘的头发短,梳不到这儿。
她自己的头发是黑的。
“娘。”
“嗯。”
“这梳子里怎么有根白头发。”
她娘抬起头。
“哪根。”
“这根。”
她娘看了一眼。
“那是尤妈的。”
出了东厢,她去了街上。
显正街的早晨很热闹。
卖菜的挑着担子,一路喊;磨刀的推着车子,铁片响;有个卖糖粥的,锅里咕嘟咕嘟。
沈洛辞走了一段,停下来。
“糖粥。”
“哎,大小姐。”
“一碗。”
她站在街边喝。
糖粥很甜,烫。她喝了两口,吹了吹。
旁边有个小孩在看她。
“你看什么。”
“你是沈姑奶奶吗。”
“……是。”
“我娘说你能跟死人说话。”
“你娘胡说。”
“那你能吗。”
沈洛辞想了想。
“能。”
小孩的眼睛睁大了。
“那你跟他说什么。”
“我问他叫什么。”
“他告诉你了吗。”
“告诉了。”
“那他叫什么。”
“你想知道?”
“想。”
“不行。”沈洛辞说,“死人的名字,不能随便念。”
喝完粥,她去南枝那儿。
南枝在丝厂的晒场上晾丝。
“小姐,你怎么来了。”
“去扯布。”
“扯布做什么。”
“做衣裳。”
“给谁做。”
“给你。”
南枝的手停了一下。
“给我?”
“你身上那件,袖口都破了。”
南枝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还能穿。”
“不能了。”
布庄在府前街。
掌柜的把布一匹一匹搬出来,摊在柜台上。
“大小姐,这是新到的杭绸。”
“多少钱一尺。”
“四毛二。”
“太贵。”
“那这个,本地的,两毛八。”
“这个。”
南枝站在旁边,不说话。
“南枝,你挑颜色。”
“我挑?”
“你穿。”
南枝挑了半天,挑了一块靛蓝的。
“这个。”
“为什么挑这个。”
“耐脏。”
沈洛辞笑了一下。
“掌柜的,再拿一块月白的。”
“给谁?”
“给我自己。”
出了布庄,南枝抱着两块布。
“小姐。”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衣裳。”
“你袖口破了。”
“破了可以补。”
“补了还是旧的。”
南枝不说话。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
“小姐,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从前觉得,你们这种人,是不会看别人袖口的。”
“我们这种人?”
“有钱人家的。”南枝说,“我在沈家做了四年,见过太太、小姐、姨奶奶。她们看人,只看到脸为止。”
“那我呢。”
“你看我到袖口。”南枝说,“你还看到我手上的茧。”
沈洛辞停下脚步。
“南枝。”
“嗯。”
“我不是在看你的袖口。”
“那你看什么。”
“我在看,你还能穿几年新衣裳。”
弟弟的学堂在东门。
沈洛辞去了一趟。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
下课的时候,学生涌出来。
沈洛承在人群里,跟几个同学说话。他说得很起劲,手在比划。
沈洛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学堂回来,她绕了一段路。
显正街尽头,那棵银杏在。
五百年了。树干粗得要四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缝里长着青苔。
叶子还没黄。要到十月末才黄,十一月才落。
沈洛辞站在树底下。
她抬头看。
枝叶很密,把天遮住一半。
“洛辞。”
她回过头。
是沈福。
“福叔。”
“您来看树。”
“路过。”
沈福也抬头看。
“今年落得早。”他说。
“还没落。”
“快了。”沈福说,“我昨天看见一片黄的。”
“福叔。”
“嗯。”
“这树底下,埋着什么。”
沈福没有说话。
“我叔叔说,埋着我爹。”
沈福还是没有说话。
“福叔,你跟我说实话。”
“大小姐,”沈福说,“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
“我不怕收不回去。”
沈福看着她。
“树底下埋着七个人。”他说。
“哪七个。”
“十年前那七个。”
晚上她给她娘熬药。
药是福音堂的陈医生开的,说是安神的。方子上十二味,其中一味是酸枣仁,要炒过。
她拿小秤称,一味一味倒进药罐。
尤妈在旁边烧火。
“小姐,这药您娘喝了三年了。”
“嗯。”
“三年都没好。”
“嗯。”
“那还喝?”
沈洛辞把药罐盖上。
“喝。”她说,“喝了,她就知道还有人管她。”
药熬好,她端去东厢。
她娘已经躺下了。
“娘,喝药。”
“放那儿。”
“凉了就苦。”
她娘坐起来,把碗接过去,一口一口喝。
喝完,把碗递回来。
“洛辞。”
“嗯。”
“你今天上街了。”
“你怎么知道。”
“你鞋上有泥。”她娘说,“显正街西头在修路。”
晚上,她在灯下算账。
厂里的账、家里的账、还有她自己的账。
她算到一半,忽然停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今天从布庄带回来的包布的纸。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是印上去的,商号的广告。
她把纸翻过来。
正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沈洛辞。”
写完,看着。
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三个字:
“沈洛词。”
两个字并排。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