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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具 沈洛辞是第 ...

  •   沈洛辞是第二天早上想起义庄的册子的。

      那天夜里她从江边回来,衣裳没换,坐在灯下,把王文山给的那张纸摊开。七个名字,一列排下来,头六个全,第七个是一横。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翻回去,用手指按着那一横。

      一横底下的那个“沈”字,还压在那儿。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收进袖子,起身,把灯吹了。

      义庄的册子不能出门。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按在册子上,像按着什么活的东西。他说这是祖宗定的规矩,册子一出义庄的门,上头的名字就散了,散了就找不回来,找不回来的名字,义庄也担不起。

      “陈伯,我不带走。”

      “那您做什么。”

      “我在这儿抄。”

      老陈看着她。

      “抄哪本。”

      “从今年开始。”

      “今年登记了二百一十四具。”老陈说,“您抄到什么时候。”

      “抄完为止。”

      第二天巳时,她来了。

      自己带了一张矮桌,一张凳子,一盏灯,一包墨,一叠纸。矮桌的腿短了一截,她在底下垫了一块砖。

      老陈在门口看她搬东西,想拦,又没拦。他蹲在门槛上,削他的竹签。削一根,插一根,插在门口的土里。

      义庄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笔尖在纸上走,和外头江上的风。风一阵一阵,把糊窗的纸顶起来,又落回去。

      她抄了三天,一天四个时辰。

      第三天下午,她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陈伯,今年登记了多少。”

      “二百一十四。”

      “有名有姓、家属来领走的呢。”

      “一百八十七。”

      “剩下的呢。”

      “二十七。”

      “这二十七,还停着的有几具。”

      老陈想了想。

      “八具。”

      沈洛辞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那还有十九具。”

      “十九具。”

      “这十九具呢。”

      老陈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竹签放下。

      “烧了。”

      “烧了。”

      “烧了。”

      “登记在哪儿。”

      “后头。”老陈指了指册子,“每一具都写着'已焚',后头跟着日子。”

      她翻回去看。

      十九具果然都跟着这两个字,还跟着日期。最早的在五月,最晚的在九月。

      她把日期一个一个抄下来:五月十一,五月廿三,六月初四,六月廿九,七月初七,七月十八,八月初二,八月十五,八月廿四,九月初一,九月初五,九月初九——

      她停住了。

      “陈伯。”

      “嗯。”

      “九月初九这一具,登记的是什么。”

      老陈凑过来看。

      “女,四十余,无名。”

      “从哪儿送来的。”

      “江边。”

      沈洛辞把笔放下。

      “九月初九,是去年还是今年。”

      “今年。”

      “那我爹——”她停了一下,“那我上次来义庄,是九月初七。”

      “是。”

      “九月初九这一具,我见过吗。”

      老陈想了想。

      “没见过。初九那天您没来。”

      她又问骨灰的事。

      老陈说撒江里了,都是他撒的,烧完当天就撒。她停下笔,看着他。

      “十九具,你都撒了?”

      “都撒了。”

      “一撮没留?”

      老陈的手停在竹签上,停了一会儿。

      “留了。”

      “留在哪儿。”

      “后院。”

      “陈伯,骨灰埋的位置有讲究吗。”

      “有。”老陈说,“有名字的埋中间,没名字的埋边上。”

      “为什么。”

      “中间的是有人找的。”老陈说,“家里人来了,指着土堆哭一场,把骨灰请回去,重新办丧事。边上的没人找,埋下去就埋下去了。”

      “今年边上有几个。”

      “三个。”

      “哪三个。”

      “五月十一那个,八月初二那个——”老陈停了一下,“还有九月初九那个。”

      沈洛辞的手指在竹签上。

      “九月初九那个是空的。”

      “是。”

      “空的也算一个。”

      “空的我埋了匣子。”老陈说,“埋的时候,我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

      “因为匣子里什么都没有。”老陈说,“人死了,总得有点东西下去。哪怕一把土。”

      后院在义庄后面,一堵矮墙围着。

      墙上长着青苔,青苔厚的地方能按出指头印。地上有一个一个的土堆,小小的,一个挨一个,每个上头压着一块砖。

      沈洛辞站在墙根,数了一遍。

      十九个。

      “这是什么。”

      “骨灰。”老陈说,“撒江的时候,留一撮。埋在这儿。”

      “为什么留。”

      “规矩。”

      “什么规矩。”

      老陈蹲下去,把最近那个土堆上的砖挪开。砖下面是干土,土上裂了一道缝。

      “人死在江里,魂也在江里。”他说,“骨灰全撒了,魂就散了。留一撮埋在岸上,他就有个地方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还认不认得着他的人。”

      沈洛辞也蹲下去,一个一个看砖上的字。

      字是刻的,刻得很浅,有的已经磨平了。

      李一,赵二,王三。

      她念着往前走,走到第七个,停住。

      第四个砖上是“陈五”。

      第五个是“吴阿牛”。

      第六个是“周氏”。

      “陈伯。”

      “嗯。”

      “这些名字,是你起的?”

      “我起的。”

      “为什么起这些。”

      “总得有个叫法。”老陈说,“不然烧的时候,念什么。”

      沈洛辞的手指停在“周氏”上。

      “这个为什么不给全名。”

      “因为我不知道。”

      “你没问?”

      “问谁。”老陈说,“送来的时候,就一个人。”

      第七个土堆上压着的砖是新的。

      青砖,边上还带着土,刻的字很深。

      沈洛辞。

      她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风从矮墙那边过来,把她旗袍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陈伯,这块砖谁刻的。”

      “我刻的。”

      “你刻的。”

      “你叔叔说,要刻。他说,'她该有个地方'。”

      “什么时候刻的。”

      “前年秋天。”

      “你有没有问过,这个'她'是谁。”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用知道'。”

      她伸手摸那块砖。

      砖是凉的,凉得跟旁边的土不是一个温度。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另一头,回头看。十九个土堆从墙根排到墙角,排得整整齐齐,只有最边上那一个比别的小一圈,砖也是旧的,边上缺了一角。

      “这十九个,你每一个都埋了骨灰?”

      “每一个。”

      “有没有空的。”

      老陈不说话。

      “有没有空的。”

      “有。这个。”

      她走过去,把砖挪开。

      土是松的。她用手扒,扒到一半,手指碰到硬的东西。

      不是骨头。

      是一个铁盒,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用砖角敲了三下,把盒盖敲开。

      里面没有骨灰。

      里面是半包烟。

      白金龙。

      烟盒已经软了,纸上有霉斑,封口撕开过,里头还剩七根。

      她抽出一根。烟纸黄了,烟丝干得一碰就碎。

      她闻了一下,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出来。她又闻了一下。

      “陈伯,这个土堆里埋的是谁。”

      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具没有骨灰。”

      “什么叫没有骨灰。”

      “送来的时候就是空的。”老陈说,“你叔叔亲自送来的,一个木匣子,这么大。”他比了一个手掌的宽度,“他说,'埋了'。”

      “你打开看了。”

      “打开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那你埋了什么。”

      “我埋了匣子。”

      沈洛辞把铁盒抱在怀里。

      她走到院墙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天阴了。风从江上过来,把矮墙上的青苔吹得发亮。

      “陈伯。”

      “嗯。”

      “那个空匣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民国十三年。秋天。”

      “哪一天。”

      “九月初九。”

      沈洛辞的手指在铁盒上收紧了。

      “我爹是九月初七没的。”

      “我知道。”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老陈说,“因为那天下雨,路滑,我在门口摔了一跤。”

      “怎么摔的。”

      “抱着匣子跑。”老陈说,“你叔叔在门口等着,让我快些。我一急,踩了青苔。”

      “匣子摔开了。”

      “摔开了。”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老陈说,“空的。里头连张纸都没有。”

      “你问了吗。”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空的就对了'。”

      沈洛辞抱着铁盒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老陈叫住她。

      “大小姐。”

      “嗯。”

      “那个铁盒,您要拿走?”

      “要。”

      “那是埋在土里的东西。”

      “我知道。”

      “埋在土里的东西,拿出来,就回不去了。”老陈说,“您想清楚。”

      沈洛辞站在门口。

      “陈伯。”

      “哎。”

      “我爹抽烟,一天七根。”她说,“早上一根,饭后一根,睡前一根,剩下的散在一天里。我娘说过他,说抽这么多,肺要坏。他说,坏就坏,反正也活不长。”

      老陈没有说话。

      “这个盒子里还剩七根。”

      她走出去。

      外头下起雨来。

      雨点打在土堆上,一个一个的小坑。

      陈伯。

      在。

      这些土堆,你每天来看吗。

      每天。

      看什么。

      看看砖有没有歪。

      歪了会怎么样。

      歪了,他就找不着自己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七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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