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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甜 案子结在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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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在九月廿八。
陆敬修判了三年,押到省城去了。
沈家丝厂罚了一笔钱,厂子照开。
一百零四个人,回来了十七个。
剩下的,查不到。
十月一,沈洛辞摆了一桌。
在显正街的“同福楼”,二楼靠窗,一张八仙桌。
请了南枝、阿贵、老陈、小满,还有几个厂里的老人。
菜是南枝点的。她点菜很不客气,点的都是贵的。
“小姐,你今天是主角,我替你点。”
“你点。”
“松鼠鱼。”
“要。”
“八宝鸭。”
“要。”
“这个'蟹粉狮子头',一块二一盘。”
“要。”
南枝抬头看她。
“你今天话少。”
“我平时话也不多。”
“今天不一样。”南枝说,“今天你说的'要',比平时一个月说的都多。”
王文山没来。
他让人带了一句话:“巡捕房有规矩,办案的人不吃当事人的饭。”
“他不是当事人。”沈洛辞说。
“他说他是。”
那天下午,她自己去订的桌。
同福楼在显正街中段,门口挂着两块招牌,一块写“京苏大菜”,一块写“包办筵席”。
掌柜姓孙,胖,笑起来眼睛没了。
“大小姐,几位。”
“六位。”
“什么席面。”
“上等的。”
孙掌柜把算盘拨了两下。
“八块四。”
“再要一坛黄酒。”
“几斤的。”
“十斤。”
“十斤喝不完。”
“喝不完我带走。”
孙掌柜笑了。
“大小姐今天高兴。”
“今天结案。”
“结案是好事。”孙掌柜说,“我送您一个菜,不算钱。”
“什么菜。”
“四喜丸子。”
酒是黄酒,温过的。
沈洛辞喝了两杯,脸上有一点热。
小满坐在她旁边,吃得很快。她吃相不好,嘴角都是油。
“小满。”
“唔。”
“慢点。”
“唔。”
小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大小姐。”
“嗯。”
“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沈洛辞放下杯子。
“跟着我做什么。”
“做事。”小满说,“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怕死人。”
“你怕什么。”
小满想了想。
“我怕没人记得我。”
桌上安静了一下。
南枝把一筷子鱼夹到小满碗里。
“吃你的。”她说,“话那么多。”
老陈喝到第三杯,开始说话。
“大小姐。”
“陈伯。”
“我在义庄十九年。”老陈说,“十九年,我烧了多少人,我记不清。可我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死人不怕没人记得。”老陈说,“活人才怕。”
“为什么。”
“死人已经死了。”老陈说,“他不知道自己被忘了。活人知道。”
沈洛辞端着杯子,没有喝。
“陈伯。”
“嗯。”
“你烧的那七个人,你还记得吗。”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你给他们念了名字。”
“念了。”老陈说,“李一、李二、李三……”
“那不算名字。”
“不算。”老陈说,“可是我念的时候,他们是有人叫的。”
阿贵给沈洛辞倒酒。
“小姐。”
“嗯。”
“街上现在都这么叫您。”
“叫什么。”
“沈姑奶奶。”
沈洛辞把杯子转了一下。
“多难听。”
“不难听。”阿贵说,“我娘说,这是敬称。”
“敬什么。”
“敬您敢。”阿贵说,“这城里三十年没人敢告沈家。”
“我告的是陆敬修。”
“可人家知道,陆敬修是沈家的人。”
南枝剥着一只虾。
“小姐。”
“嗯。”
“你说这一百零四个,回来十七个。”
“嗯。”
“剩下那八十七个,去哪儿了。”
沈洛辞没有答。
“我知道我不该问。”南枝说,“可我一直在想这个。”
“想出来了吗。”
“想出一点。”南枝说,“我想,他们可能就在这城里。”
“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街上多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南枝说,“他们不跟人说话,进铺子也只指东西,不开口。我从前以为是外乡来的。”
“现在呢。”
“现在我想,他们可能是不能开口。”南枝说,“一开口,就得报名字。”
沈洛辞把杯子放下。
“南枝。”
“嗯。”
“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四口。”南枝说,“我,我娘,我两个弟弟。”
“你爹呢。”
“我爹在。”
“在哪儿。”
“在炕上。”南枝说,“他抽大烟,抽了八年。抽到后来,一天要说八回'明天就戒'。”
“你信吗。”
“不信。”南枝把虾壳放到碟子里,“可他是我爹。”
“南枝。”
“嗯。”
“你两个弟弟,叫什么。”
南枝的嘴动了一下。
“老大叫……”
她停住了。
“叫……”
沈洛辞看着她。
南枝皱起眉,把手里那只虾放下。
“奇怪。”她说,“我天天叫他们,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饭吃到一半,沈洛承来了。
他穿一身新做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门口往里看。
“姐姐。”
“你怎么来了。”
“娘说你在这儿。”沈洛承走进来,“我听说你赢了。”
“没赢。”
“街上都这么说。”他坐下来,自己拿了个杯子,“姐,给我点钱。”
“做什么。”
“学堂要交费。”
“多少。”
“三十块。”
“上个月刚给过。”
“上个月的是买书的。”
沈洛辞看着他。
沈洛承十九岁,脸白,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
“你上个月买书,买了什么书。”
“……好几本。”
“书名。”
沈洛承张了张嘴。
“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买了什么书。”
“我记不清了。”
沈洛辞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上个月在'文华书局'的账。”她说,“三十块钱,买的是留声机的唱片。”
桌上没人说话。
沈洛承的脸红了。
“姐——”
“你要钱,可以。”沈洛辞说,“你告诉我,你要钱干什么。”
沈洛承低着头。
“我想买相机。”
“什么相机。”
“柯达的。”他说,“洋行里有,八十五块。”
“买了做什么。”
“拍照。”
“拍什么。”
沈洛承抬起头。
“拍你。”他说。
沈洛辞的手停在杯子上。
“拍我做什么。”
“我想看看,”沈洛承说,“你拍出来是什么样。”
“什么意思。”
“我从小到大,”沈洛承说,“没见你拍成过一张照片。”
那天散席很晚。
小满靠着椅子睡着了。南枝把她背起来。
“小姐,我送她回去。”
“路上当心。”
“嗯。”
南枝走到楼梯口,回头。
“小姐。”
“嗯。”
“今天你笑得比平常多。”
“是吗。”
“以后多笑笑。”南枝说,“你笑起来,像个活人。”
沈洛辞一个人回了房。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灯,洗手,开箱,取簿子。
她要记今天。
翻到新的一页,她停住了。
簿子上已经有了三行字。
九月初八,义庄。男,四十。读:陈七。九月十二,江滩。女,三十。读:周吴氏。九月十四,渡口。男,二十。读:王水生。
字是她的。
笔迹是她的。
可是这三行字前面的日期,是空白的。
不是没写日期。是写了又涂掉了,涂成一团黑。
沈洛辞举着灯,凑近看。
涂掉的地方,墨很厚,能看出下头有字,但认不出来。
她把簿子放下。
三行字。
三个名字。
她不记得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