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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姑奶奶 晴川城的地 ...

  •   晴川城的地方审判厅在府前街,两层楼,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有裂缝。

      沈洛辞去递状子的那天,天阴着。

      递状子的窗口很小,里头坐着个书记官,四十来岁,戴眼镜。

      “告谁。”

      “陆敬修。”

      “什么事。”

      “杀人。”

      书记官抬起头。

      “你是谁。”

      “沈洛辞。沈家丝厂。”

      书记官把笔放下。

      “沈家的人告沈家的账房?”

      “是。”

      “你叔叔知道吗。”

      “不知道。”

      书记官看了她一会儿。

      “状子留下。”他说,“三天后来问。”

      三天后她再去,窗口换了个人。

      “沈小姐,您这状子,退了。”

      “为什么退。”

      “证据不足。”

      “我有账。”

      “账是账,案子是案子。”那人说,“您这案子里,死者没有名字。”

      沈洛辞站在窗口前。

      “没有名字,就不能告?”

      “不能立卷。”

      她转身要走,看见王文山站在门口。

      “王探长。”

      “沈小姐。”

      “你早就知道会退。”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不来了。”王文山说,“你不来,我怎么立卷。”

      沈洛辞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递状子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据。”

      “对。”王文山说,“巡捕房不能立案,是因为没人告。现在有人告了,就有一份状子。状子上写着'死者没有名字'——这一句,我要。”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拿它去问。”

      那天晚上,沈砚秋来了。

      他坐在她屋里,喝了一碗茶。

      “洛辞。”

      “叔叔。”

      “你要告陆敬修。”

      “是。”

      “告了,沈家就完了。”

      “沈家不会完。”沈洛辞说,“沈家会掉一层皮。”

      沈砚秋把茶碗放下。

      “你知道陆敬修背后是谁。”

      “知道。”

      “那你告他,就是告我。”

      “我告的是陆敬修。”

      沈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我要一百零四个人回来。”

      “回不来。”沈砚秋说,“名字散了,就回不来。”

      “那就让'回不来'这件事,有人记下来。”

      沈砚秋站起来。

      “洛辞,你要是告,我拦不住你。”他说,“可你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告赢了,也是输。”

      三天后,晴川城出了一件稀罕事。

      巡捕房在府前街的审判厅开了一次“公开讯问”。

      这种讯问不判案,只问话。但巡捕房把门开着,谁都能进。

      那天来了很多人。

      门口挤不进去的,站在街上看。

      沈洛辞进门的时候,两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小声说:“沈家的大小姐。”

      另一个人说:“她把自己家告了。”

      堂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审判厅的推事,姓韩,五十来岁,胖,坐着的时候椅子吱吱响。左右是巡捕房的两个人。

      王文山站在下首。

      陆敬修被带上来的时候,堂上安静了。

      他没戴眼镜,脸上有一块淤青。手铐在身前。

      “陆敬修。”韩推事说,“沈洛辞告你杀人。你认不认。”

      “不认。”

      “沈家染坊,九月七,一具男尸。”

      “那不是我按的。”

      “谁按的。”

      “钱掌柜。”

      “钱掌柜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他按的。”

      韩推事敲了一下桌上的木牌。

      “沈洛辞。”

      “在。”

      “你说你有证据。”

      “有。”

      “呈上来。”

      沈洛辞从怀里取出抄本。

      “这是一本账。”她说,“上面有一百零四个名字。”

      “什么账。”

      “借名的账。”

      堂上有人说话。

      “什么叫借名。”

      “就是拿死人的名字,给活人用。”沈洛辞说,“这城里有些人,名字被抹掉了。抹掉以后,人还在,但不能有名字。没有名字,就不能进厂做工,不能领钱,不能租房,不能报官。”

      “所以呢。”

      “所以沈家的账房给他们借名字。借一个死人的名字,收一笔钱。”

      “陆敬修。”韩推事说,“这账是你的?”

      陆敬修没有说话。

      “是不是。”

      “是。”

      堂上哄了一声。

      “你替多少人借过名字。”

      “一百零四个。”

      “收多少钱。”

      “一个人一年十二块。”

      “三年多少。”

      “三千七百四十四。”

      “钱呢。”

      陆敬修抬起头。

      “交了。”

      “交给谁。”

      “我不能说。”

      韩推事敲木牌。

      “陆敬修,你不说,这案子就结在你身上。”

      “结在我身上就结在我身上。”

      “你一个人,三年,一百零四个人,三千多块钱。”韩推事说,“你一个人吃得下?”

      陆敬修不说话了。

      “韩推事。”沈洛辞开口。

      “说。”

      “我要读几个名字。”

      “读什么名字。”

      “账上的名字。”沈洛辞说,“我读,堂上要是有人认得,请他说一声。”

      韩推事看了她一会儿。

      “读。”

      沈洛辞翻开抄本。

      念第一个。

      “李阿大。”

      堂上没人应。

      “赵氏。”

      没人应。

      “王水生。”

      没人应。

      她一直念。

      念到第十七个,堂上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扶着椅子。

      “你说什么。”

      “陈七。”沈洛辞说。

      老婆婆的嘴张着。

      “陈七。”她说,“那是我孙子。”

      堂上乱了。

      韩推事敲木牌,敲了三下才安静。

      “老婆婆,你孙子叫什么。”

      “陈七。”

      “他现在在哪儿。”

      “他四年前出去做工,就没回来。”老婆婆说,“我去问,人家说没这个人。”

      “谁说的。”

      “都这么说。”老婆婆说,“我问厂里,厂里说没有陈七。我问街坊,街坊说,'你哪来的孙子'。”

      堂上很静。

      “我有孙子的。”老婆婆忽然说,“他生在四月初七,我给他起名叫陈七。他左手有六根指头。”

      沈洛辞合上抄本。

      她的手在抖。

      “韩推事。”她说,“我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后面还有八十七个。”

      讯问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洛辞从审判厅出来,门口的人没有散。

      他们站在街上,看着她。

      有人喊了一声:“沈大小姐。”

      她没有回头。

      又有人喊:“沈姑奶奶。”

      那一声喊出来,街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第二个人跟着喊。

      第三个。

      第四个。

      “沈姑奶奶。”

      “沈姑奶奶。”

      沈洛辞站在台阶上。

      她抬头看那些人。有的她认得,是厂里的工人。有的不认得,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喊她,喊得很起劲。

      她忽然发现,没有一个人喊她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王文山跟她走了一段。

      “沈小姐。”

      “嗯。”

      “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是吗。”

      “陈七那个老婆婆,明天会有人去查。”王文山说,“查得出来。”

      “查出来又怎么样。”

      “查出来,陈七就回来了。”

      “回来的是名字。”沈洛辞说,“不是人。”

      王文山没有说话。

      “王探长。”

      “嗯。”

      “陆敬修会判多少。”

      “杀人判不了他。”王文山说,“他没有杀。”

      “那借名呢。”

      “借名没有这条罪。”王文山说,“最多判他一个'伪造文书'。”

      “几年。”

      “三年。”

      沈洛辞停下脚步。

      “三年。”

      “三年。”

      “一百零四个人,三年。”

      “沈小姐,”王文山说,“这已经是我能做的了。”

      沈洛辞回到厂里。

      厂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满。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大小姐。”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敢回家。”

      “为什么。”

      “今天下午有人来我家。”小满说,“他问我,'那张纸你还记得吗'。”

      “谁。”

      “我不认得。他戴个帽子。”

      沈洛辞走过去,把小满拉到身后。

      她抬头看厂门。

      门是开着的,里头黑,只有账房那边亮着一盏灯。

      “阿贵。”

      “在。”

      “今晚小满住我屋里。”沈洛辞说,“你去把西厢的门锁上,钥匙给我。”

      “那尸首——”

      “西厢没有尸首了。”沈洛辞说,“锁上。”

      那天夜里,沈洛辞坐在灯下。

      小满睡在她的床上,睡得很沉。

      她把抄本摊开,从头念。

      念到第四十七个,她停下来。

      那是个名字:沈洛辞。

      她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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