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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祠堂 九月十四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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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晚上,沈福来传话。
“大小姐。”
“福叔。”
“明天祠堂开。”
沈洛辞正在灯下抄那一百零四个名字。
她放下笔。
“谁的意思。”
“族老。”
“开什么。”
“开您的罪。”
“什么罪。”
“家丑外扬。”沈福说,“还有一条。”
“哪条。”
“顶撞族老。”
沈洛辞把抄本合上。
“福叔,祠堂开罪,要几条人。”
“三条以上。”
“够吗。”
“够。”沈福说,“族老已经点了五个人。”
那一夜她没睡。
她把抄本又抄了一遍。
第一份留给王文山,第二份缝进衣襟里。
缝的时候,她把线拉得很紧,针脚歪歪扭扭。
缝完,她去东厢。
她娘的屋里还亮着。
“娘。”
“嗯。”
“明天祠堂开。”
“我知道。”
“你不拦我?”
她娘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只鞋。
“拦不住。”她说。
“你当年也没拦住我爹?”
她娘的手停了很久。
“没拦住。”她说。
九月十五,祠堂开。
沈家的祠堂在显正街东头,三进。最里面一进供着牌位,从沈鹤年往下,一共七代。
牌位摆成三层,每一层前面都有香炉。
那天下午,祠堂里进了三十几个人。
各房的男人站在两边。女眷在最后面,隔着一道木屏风。
沈洛辞走进去的时候,两边的人都停了说话。
族老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七十一岁,眼睛瞎了,耳朵很灵。他坐着的时候,头微微偏着,像在听。
“洛辞。”
“族老。”
“跪下。”
沈洛辞跪下了。
地砖是青的,凉。跪下去,膝盖一阵疼。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你把家丑报给巡捕房了。”
“我报了。”
“沈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管了。”
“沈家出了人命。”
“沈家这条街上,哪年没出人命。”族老说,“出了人命,我们自己了。你了了吗。”
“了不了。”
“为什么了不了。”
“因为死的人不是我们家的。”沈洛辞说,“他没有名字。”
祠堂里静了一下。
“没有名字的人,”族老说,“就是没有家的人。没有家的人,不归我们管。”
“他死在沈家的缸里。”
“他死在沈家的缸里,那是他倒霉。”
“第二条。”族老说,“你顶撞我。”
“我怎么顶撞您了。”
“九月十一,你让沈福回话说,'族老要烧,让他自己来点火'。”
“我说过。”
“这是顶撞。”
“这是讲理。”
族老抬起手。
沈福走过来。
“家法。”
沈福站着没有动。
“福叔。”族老又说了一遍。
沈福从供桌边上取下一根竹板。竹板有一尺长,两寸宽,用了很多年,边上磨得发亮。
“大小姐。”
“打吧。”
“大小姐——”
“打。”
第一下打在背上。
第二下打在同一处。
打到第五下,沈洛辞的手撑在地上。地砖上有灰,她的指头按进去。
打到第七下,她抬起头。
“族老。”
“停。”
“您打完了,我能不能说话。”
“说。”
“沈家这四十七个假名字,您知道吗。”
族老没有说话。
“您知道。”沈洛辞说,“您刚才听我说话的时候,眉毛都没动。”
“我知道。”
“那您还怪我。”
“我怪你什么,你不知道?”族老说,“我怪你把这事往外捅。捅出去,一百零四个人就要回来,回来了,厂子就完了。”
“厂子完了,人还在。”
“厂子完了,三千人就没了。”族老说,“洛辞,你算过这个账没有。”
“我算过。”
“算过还这么干。”
“我算过,”沈洛辞说,“我还算过另一笔账。”
“什么账。”
“一百零四个人,三年,三千七百四十四块。这钱谁拿了。”
祠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族老说。
“意思是,”沈洛辞说,“这一百零四个人,名义上是工人,工钱发到他们手上,第二天就被收回去。收回去的钱,不在账上。”
“不在账上,就没人拿。”
“不在账上,才有人拿。”
“你说是谁。”
“我不说。”沈洛辞说,“我只把账摆出来。摆在这儿,谁看得懂,谁自己看。”
“洛辞。”
一个声音从木屏风后面传来。
有人把屏风推开。
是她娘。
她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上一只鞋。
“你来做什么。”族老说。
“我来接我女儿。”
“祠堂的事,女人不进来。”
“我进来了。”
祠堂里没人说话。
她娘走到沈洛辞身边,蹲下来。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她娘伸出手,把她背上的衣裳掀起来一点。衣裳下面有血。
“族老。”她娘说。
“说。”
“我嫁进沈家二十四年。”她娘说,“二十四年,我没在祠堂说过一句话。”
“今天说。”
“今天我女儿跪在这儿,你们打她。”她娘说,“你们打她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她爹也跪过这块地。”
族老的手在扶手上。
“沈顾氏。”
“我叫什么?”
族老没有说话。
“您叫不出我的名字。”她娘说,“您嫁进来二十四年,族谱上只有一个'顾'字。我连名字都没有,我怎么不算沈家的人。”
“你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我今天来,是为了我女儿。”她娘说,“她背上这七下,我认。可你们不能再打了。”
“为什么。”
“因为她爹已经没了。”她娘说,“你们要是把她也没了,沈家就没人了。”
族老坐在太师椅上,很久没有说话。
“沈顾氏。”
“在。”
“你说得对。”
她娘没有动。
“她爹没了,她不能再没。”族老说,“所以我给她一条路。”
沈洛辞抬起头。
“什么路。”
“三月之内,嫁出去。”
祠堂里有人低声说话。
“嫁给谁。”沈洛辞问。
“刘家三房的老六。”
“我不认得他。”
“不用认得。”族老说,“嫁了人,你就是别家的人了。沈家的事,你不用管。你手上的东西,也带不走。”
沈洛辞明白了。
“您要我交簿子。”
“我要你交簿子。”
“簿子不在我手上。”
“在哪儿。”
“烧了。”
族老抬起手。
“搜。”
沈福走过来。
他站在沈洛辞面前,没有立刻动手。
“大小姐。”
“福叔。”
“得罪了。”
他先搜袖口。
袖口里有一方手帕,一支笔,三块铜板。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放在地上。
然后搜腰。腰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搜衣襟。
他的手在衣襟上按下去。
按到左边,停了一下。
那里缝着东西,一叠纸的厚度,隔着布能摸出来。
沈洛辞看着他。
“福叔。”
沈福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那儿按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往回收。
“没有。”他说。
“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族老的脸动了一下。
“沈福。”
“回族老,”沈福说,“里外都搜过了。没有。”
祠堂里静得厉害。
“你在他家做了三十年。”
“三十一年。”
“你今天跟我说没有。”
“是。”
族老抬起手,指着他。
手指在抖。
“沈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替她。”
“我在替沈家。”沈福说,“族老,您要是把她逼急了,她拿着那些东西出这个门,沈家今天就得散。她要是留在里头,东西也烧了,人也嫁了,沈家还能站着。”
“你这是教训我。”
“我不敢。”
族老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
“带下去。”他说,“跪到天黑。”
沈洛辞没有起来。
她跪在那儿,膝盖下面是冷砖。
背上七下,已经麻了。麻完开始疼,一阵一阵,像有人拿针在里头挑。
祠堂里的香烧到一半。香灰落在铜盘里,很轻,没有声音。
她数着香灰。
数到第七片,祠堂门响了。
沈砚秋走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长衫,穿的是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没有扳指。
“叔叔。”
“起来。”
沈洛辞没有起来。
沈砚秋走到她面前。
“你在祠堂里跪着问族老,问的是你爹。”
“是。”
“那我告诉你。”沈砚秋说,“你爹的碑,在汉阳树底下。”
“树底下没有碑。”
“树底下没有碑,”沈砚秋说,“树底下有他。”
祠堂里的人全都看着沈砚秋。
“民国十三年秋天,”沈砚秋说,“你爹要把册子翻开。翻开,一百零四个人回来。回来的第二天,江上就来了人。”
“什么人。”
“来收名字的人。”
“收什么名字。”
“收这一城人的名字。”沈砚秋说,“洛辞,你以为这名册是沈家的?沈家只是记账的。账本在别人手里。”
沈洛辞跪在地上,仰头看他。
“那你把我爹怎么了。”
沈砚秋没有答。
他抬起头,看祠堂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梁,梁上落着灰。
“我把他送进树里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