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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顶罪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账房的门是锁的。

      沈洛辞让人把锁撬了。

      里面是空的。

      桌上的东西全在:笔墨、砚台、一本摊开的账。抽屉是开的,抽屉里空了。墙上挂着一件长衫,长衫的袖子垂着。

      “人呢。”

      “不知道。”阿贵说,“五更天还在。”

      “三号缫丝间。”

      三号缫丝间的梁上,第三根。

      梁很高,要搭梯子。沈洛辞让人搬了两张凳,叠起来,自己爬上去。

      第三根梁上,用麻绳吊着一个油布包。

      她解下来,抱在怀里,下来。

      梯子晃了一下。

      “小姐当心。”

      “扶着。”

      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封面上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

      “阿贵。”

      “在。”

      “拿纸笔来。”

      “小姐,您在这儿写?”

      “在这儿写。”

      她坐在缫丝机旁边的地上,把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抄。

      缫丝机在响,一开一合。女工们坐在机器前面,手指头在滚水里捞丝,捞出来绕到轴上。屋里很热,蒸汽一层一层的。

      她抄了三个钟头。

      抄到最后,手腕僵了,拇指上磨出一个红印。

      “多少个。”

      “一百零四个。”

      她抱着抄本去巡捕房。

      路过显正街,陈瞎子正在街口摆他的摊。他没有眼睛,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放一只碗。

      “沈家大小姐。”

      “陈先生。”

      “您脚步不对。”

      “怎么不对。”

      “急了。”陈瞎子说,“您走路急了。”

      沈洛辞停下。

      “急了好不好。”

      “急了要出事。”陈瞎子说,“我在这条街上坐了三十年。走急的人,多半不回头。”

      王文山在二楼。

      他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纸,纸上画满了格子,格子里写着字。

      “沈小姐。”

      “王探长。”

      “你今天来,是告状,还是还债。”

      “都不是。”沈洛辞把抄本放在桌上,“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王文山看了一眼抄本。

      他没有立刻拿。

      “这是什么。”

      “一百零四个名字。”

      “什么名字。”

      “这城里没有名字的人。”

      王文山把抄本拿起来,翻了两页。

      他翻得很慢。

      翻到第十页,他停住了。

      “这个人,”他指着纸上的一个字,“是我名单上的。”

      “哪个。”

      “第四十一个。”

      沈洛辞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陈七。二十。江滩。四月。

      “这个人怎么死的。”

      “不知道。”王文山说,“我查了他半年,只查到他老婆在城西卖豆腐。”

      沈洛辞的手指按在桌上。

      “他老婆姓吴?”

      “姓吴。”王文山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

      “她还活着?”

      “活着。”沈洛辞说,“她男人也活着。”

      “沈小姐。”王文山把抄本合上,“你这些,从哪儿来的。”

      “厂里的梁上。”

      “谁放的。”

      “陆敬修。”

      “陆敬修是谁。”

      “沈家的账房先生。十一年。”

      “他人呢。”

      “跑了。”

      王文山站起来。

      “跑了。”

      “今天早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昨天夜里才知道他跑。”

      王文山盯着她。

      “沈小姐,你昨天夜里跟他谈过。”

      沈洛辞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王文山说,“你拇指上有个红印。那是翻账翻的。你昨天夜里翻了一夜的账。”

      “王探长。”沈洛辞说,“你现在要抓人,就抓陆敬修。他在跑,出城的路只有三条:水路、南门、铁路。”

      “我的人已经在三个口子上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跑。”

      “因为我在他家门口放了两个人。从九月八开始。”

      沈洛辞看着他。

      “你早就盯上他了。”

      “我盯了三个月。”王文山说,“我一直收不了网。”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证。”王文山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现在有了。”

      “现在有个抄本。”王文山说,“抄本不算证。”

      陆敬修是当天下午抓到的。

      在城南的铁路边上。

      他身上带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裳,一个装钱。钱是三千二百块。

      审问在巡捕房一楼。

      沈洛辞站在门外。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王文山坐在桌子后面。陆敬修坐在对面,手铐在桌腿上。

      “姓名。”

      “陆敬修。”

      “年龄。”

      “四十一。”

      “职业。”

      “账房。”

      “哪个账房。”

      “沈家丝厂。”

      王文山把抄本放在桌上。

      “这本账,是你的?”

      “不是。”

      “不是你的,为什么在你手上。”

      “我拿的。”

      “从哪儿拿的。”

      “三号缫丝间的梁上。”

      “谁放的。”

      “我放的。”

      王文山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不是你的。”

      陆敬修没有说话。

      “陆敬修。”王文山说,“你现在说,是盗。你现在不说,是杀。”

      “我没杀人。”

      “九月七,染缸。”

      “那个不是我按下去的。”

      “谁按的。”

      陆敬修沉默。

      “陆敬修,我告诉你一件事。”王文山说,“这间屋子里,从今年以来,坐过十九个人。十九个人里,有十七个,到最后都说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说,谁按的。”

      陆敬修抬起头。

      “我说了,我活不过今天。”

      “你不说,你今天也活不过去。”

      里头“啪”的一声,是手掌拍在桌上。

      然后是长的沉默。

      然后陆敬修说话。

      “钱掌柜。”

      沈洛辞的手按在门框上。

      “钱掌柜?”

      “沈家的钱掌柜。”陆敬修说,“厂里的事,都是他管的。”

      “他为什么按人。”

      “因为那个人要告。告了,厂子就完了。”

      “厂子完了,他就完了。”

      “他完了,全家就完了。”

      “所以他按人。”

      “他按人。”

      沈洛辞推门进去。

      王文山抬起头。

      “沈小姐,这里是审问。”

      “我知道。”她说,“我只问一句。”

      “问。”

      她走到陆敬修面前。

      “陆先生。”

      陆敬修没有抬头。

      “你昨天跟我说,你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

      “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是钱掌柜按的。”

      陆敬修的肩膀动了一下。

      “因为钱掌柜在水里。”

      “什么意思。”王文山问。

      陆敬修抬起头。

      他的眼镜歪了,一只脚挂在耳朵上。

      “九月七那天,我到染坊,看见两个人。”他说,“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岸上那个,袖子是湿的。”

      “湿到哪儿。”

      “湿到肘。”

      “这就能证明是他?”

      “不能。”陆敬修说,“可是还有一样。”

      “什么。”

      “我看他手上的血。”

      “什么血。”

      “他指头上有血。”陆敬修说,“他后来一直把手插在袖子里。”

      审问一直到了天黑。

      陆敬修最后只认了一件事:他做了假名字的账,替一百零四个人借名字。

      杀人的事,他咬死了钱掌柜。

      那天夜里,沈洛辞去了一趟牢里。

      牢房在地下,一条走廊,两边是铁栅。走廊里点着两盏油灯,灯下有人睡在地上。

      陆敬修在最里面一间。

      他坐着,背靠墙,眼镜摘了,放在膝盖上。

      “陆先生。”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

      “大小姐。”

      “我来问你一件事。”

      “您问。”

      “九月六那天,你说在我家见过的那个人。”沈洛辞说,“他穿什么。”

      “长衫。”

      “什么颜色。”

      “灰的。”

      “手上戴什么。”

      陆敬修想了想。

      “扳指。”

      沈洛辞的手指在铁栅上。

      “你确定?”

      “绿的。”陆敬修说,“我认得那东西。那东西夏天戴着凉。”

      “那是我叔叔的。”

      “我知道是老爷的。”陆敬修说,“我没说是老爷。”

      沈洛辞没有说话。

      “大小姐,”陆敬修说,“您叔叔那天不在厂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那天在我屋里。”

      沈洛辞的手指停在铁栅上。

      “你说什么。”

      “九月六,下午。”陆敬修说,“老爷在我屋里,坐了半个时辰。他一直坐着,一句话没说,看着我算账。”

      “他一直没走?”

      “没走。”

      “那厂门口那个人——”

      “不是他。”陆敬修说,“可那个人戴着他的扳指。”

      钱掌柜是第二天早上被抓的。

      抓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吃饭。

      桌上有一碗红烧肉,半碗饭。他吃得很快。

      巡捕进去,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等你们两天了。”

      第三天早上,钱掌柜死在牢里。

      用裤腰带,挂在铁窗上。

      王文山把一张纸递给沈洛辞。

      纸条是从钱掌柜鞋底找出来的。折成很小一块,用牙咬过。

      纸条上四个字,墨是黑的,写得很快,笔画都糊了。

      “我不是。”

      沈洛辞拿着那张纸条,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是铁栅的。太阳从栅栏里进来,在地上一格一格。

      “王探长。”

      “嗯。”

      “他说他不是。”

      “我知道。”

      “那你信吗。”

      王文山没有立刻答。

      “沈小姐,”他说,“我在巡捕房六年。我见过二十多个上吊的。”

      “多少人喊冤。”

      “都喊。”

      “那你信谁。”

      “我信证据。”王文山说,“可现在证据全在他身上。”

      沈洛辞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袖子。

      “王探长。”

      “嗯。”

      “钱掌柜有个女儿。”

      “我知道。”

      “多大。”

      “十六。”

      “她来收尸吗。”

      “我让人去通知了。”

      第二天下午,那个女儿来了。

      十六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巡捕房门口,不敢进来。

      沈洛辞走出去。

      “你是钱家的?”

      “我姓钱。”

      “你爹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要看他吗。”

      女孩摇头。

      “我不看。”她说,“我娘说,看了会做梦。”

      沈洛辞没有再劝。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领东西。”女孩说,“我爹有个铁盒子,放在厂里。里头有我的嫁妆。”

      盒子在账房最底下的柜子里。

      沈洛辞亲自去取的。

      铁皮的,上了锁。锁很小。

      她抱着盒子,坐船过江,送到城西。

      女孩在门口等她。

      “里头是什么,我不知道。”沈洛辞把盒子递过去,“你爹说是你的嫁妆。”

      女孩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大小姐。”

      “你叫什么。”

      “钱小满。”

      沈洛辞站在街上,没有说话。

      “大小姐?”

      “你几月生的。”

      “八月。”女孩说,“满月那天生的,所以我爹给我起名叫小满。”

      “你爹,”沈洛辞说,“有没有跟你提过厂里有个小丫头,也叫小满。”

      女孩抬起头。

      “提过。”她说,“他去年冬天回来,说过一回。”

      “他说什么。”

      “他说,厂里有个丫头,跟我一般大,没人管。”女孩说,“他说,看着可怜。”

      沈洛辞往回走。

      走到渡口,她停下,回头看。

      女孩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个铁盒子。

      天阴了。江上起了一层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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