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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饲鸢布势,敛锋弈局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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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御书房偏殿。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陡然炸开。
内侍省刚送来的青花瓷盏,被萧崇晏猛地拂落,砸在汉白玉阶上,碎瓷四溅。
“殿下息怒!”满殿的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萧崇晏坐在案后,胸膛微微起伏,修长的手指死死撑着桌案,仿佛气极。
因为就在方才,户部递来的例行折子里,竟莫名其妙夹着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
北境异动,太子谋逆。
随后,她将那张纸条捏碎在掌心,缓缓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大殿里寂静无声,只有她靴底叩击在金砖上的声响,“笃、笃、笃”,不急不缓的轻响。
她走路的姿态极为好看,腰部自然发力,腿长步稳,肩膀自然摆动,姿态舒展,气度凛然。
可此时却没有人敢抬头欣赏。
萧崇晏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瑟瑟发抖的宫人,精准地落在了大殿最角落处,那个微微发抖的男人身上。
这位美人本是萧崇禹派来东宫的细作,萧崇晏看着他姿色上乘便将人留了下来。
她一步步朝他走去,玄色暗纹的靴尖,就那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鸢辞的视线正前方。
巨大的阴影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鸢辞,去给本宫查。这折子是谁批的,又是谁递到本宫这来的,查不出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是、是!奴侍这就去!”鸢辞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满殿宫人如惊弓之鸟立刻退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暗卫的低声急报:
“殿下,裴小将军在城门外遇刺,身负重伤,此刻正强撑着进宫复命了!”
这帮杂碎,竟然妄想用一条人命,就逼本宫掀桌子。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了捻,眼底翻涌的杀意慢慢沉淀下来。
“宣。”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浓烈血腥气的裴铭杰大步跨入。深青色的武官服被鲜血浸透了半边,但他进殿行礼的步子依然极稳,一丝不苟。
“臣裴铭杰,叩见殿下。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起来说话。”她声音平稳。
裴铭杰起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臣入城遇刺,刺客用的,是北境特制的破甲弩。臣在边关查探到,兵部发往平朔的粮草多了三成,调度之人正是韩愈。”
殿内死寂。
萧崇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杯底磕在木案上。
“看到你回京,他们就开始坐不住了。”萧崇晏淡淡开口,“粮草的账,先不用查了。刺客的事,也不要对外声张。你受了伤,就在东宫好好养着。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坐不住。”
萧崇晏看了他片刻,忽然转了话锋,语气里透出一股冷厉:
“过几日,父皇或许会令东宫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届时,本宫会当众下旨,命你休整三日后,即刻入兵部,专管北境边防粮运核验。”
裴铭杰猛地抬眼,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萧崇晏定定地看着他染血的衣襟:
“他们想在城外截杀你。那本宫就偏要把你光明正大地送进兵部,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对朝廷命官下手。”
他双手抱拳,尽管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臣,领命!臣定替殿下,将兵部那些烂账,查个清清楚楚!”
萧崇晏微微松弛脊背,姿态慵懒倦怠,靠在软垫之上,抬指轻轻按了按眉心。
长睫覆下,投出浅浅阴翳。
当今皇室,子嗣凋零。
大皇子六年前猝发急症薨逝,二皇子四年前猎场坠马而亡。如今宫中序齿靠前的,唯余三皇子萧崇禹、四皇女萧崇宁,与她这位嫡出储君。
萧崇禹母族势微,生母是个早逝的贵人,在朝中毫无根基。
萧崇宁却截然不同。
其母妃出身江南谢氏,谢氏近年屡遭朝堂打压,可族中百年的底蕴犹存,余威尚在。
更甚者,萧崇宁野心昭彰,行事张扬,拉拢朝臣从不避人耳目。
“福生。”她声音清冷地唤了一句。
候在一旁的福生立刻凑近,低声应道:
“殿下,奴才在。”
“去查查,近日皇姐府上,都迎来了哪些贵客。”
“是。”福生应下
萧崇晏在御书房里砸杯子大发雷霆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皇城。
紧接着,又一道消息飞入东宫。
密探司存放在城外的一批关于江南谢氏的旧档,莫名走水,烧了个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等这位向来嚣张跋扈的太子殿下彻底发怒。
然而,东宫的朱门,却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打开过。
没有震怒的骂声,没有碎瓷声,甚至连一个出来打探消息的内侍都没有。
夜幕降临,偏殿内。
萧崇晏身着深蓝色蟒袍倚靠在软榻上,面前的茶案上,一壶沸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她低垂着眼睫,手腕轻转,正极其专注地打着茶筅。
鸢辞跪在几步之外,看着萧崇晏,只觉得后背冷汗浸透。
殿下越是这般不动声色,他就越觉得这屋子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萧崇晏没有抬眼,但她能清晰地听到鸢辞那乱作一团的呼吸声,以及他因为极度紧张而膝盖发抖产生的细响。
她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筅,修长冷白的手指捏着茶盏边缘,轻轻刮了刮浮沫。
随后,她微微向后一靠,后背抵上迎枕,这才施舍般地将视线下移,半垂着眼眸,斜睨了他一眼。
“鸢辞。”
这一声唤得极轻,尾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听在鸢辞耳朵里,却犹如催命的符咒。
“奴、奴侍在……”鸢辞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起来。
“离本宫那么远做什么?怕本宫吃了你?”萧崇晏轻轻吹了吹茶汤,语气散漫,“过来。”
鸢辞身子一僵,只能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她轻啧了一声。
“爬过来。”
萧崇晏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鸢辞浑身剧烈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地毯的绒毛。
“别让本宫说第二遍。”
鸢辞浑身颤栗发抖,双膝和手肘并用,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幼犬,一点点、屈辱又卑微地朝着软榻的方向爬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了萧崇晏的鼻尖。
衣料摩擦过地毯,发出沉闷的窸窣声。直到他的膝盖几乎贴上萧崇晏的靴尖,才堪堪停住。
“抬头。”
鸢辞颤巍巍地仰起脸,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红了一圈,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却在极度恐惧下,变得极为滑稽可笑。
萧崇晏没有说话,她的靴尖踩在他的肩膀上,随后,脚尖微微用力,一点一点的往下压。
“唔……”
单薄的身子哪里承受得住她蓄了力的踩踏,肩膀猛地向下一塌,整个人被迫伏低了身子,几乎是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匍匐在了她的脚边。
“笑得着实难看。”萧崇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宫不是教过你规矩吗?小鸟最近在外面玩儿得开心过了头,莫不是……有些乐不思蜀了?”
鸾辞的眼睛红透了一圈,精致的面容上满是冷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惶,却又在深处翻涌着一种病态的痴迷。
“奴不敢……”他颤抖着,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大着胆子将脸颊贴上那冰冷的靴面,轻轻蹭了蹭,“奴的心永远在殿下身边。殿下就是鸢儿的天……奴,永远只能是殿下的。”
话音刚落,他像一只乞怜的幼犬,柔软的唇瓣贴上了萧崇晏的靴尖,伸出舌尖,一下又一下,带着讨好的意味,轻轻舔舐过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萧崇晏眉目含笑地看着她的小鸟,那低贱的姿态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她。
“过几日东宫夜宴,你放消息出去。就说本宫因裴铭杰遇刺、江南暗线被毁,一时投鼠忌器。为保裴铭杰平安离京,本宫打算向父皇请旨,在夜宴上宣布暂把这一批北境粮草的调度权交还兵部,暂停对兵部这桩旧案的深挖,等裴铭杰平安返回边关之后,再议后续。”
鸢辞喉结微动,艰涩道:“奴……明白。”
子时,皇城四方暗流尽数涌动。
皇帝寝殿亮着灯,周勉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但心腹内侍注意到,皇帝在他走后,又召见了密探司的人。
一骑快马从北门出城,向南而去。
长春宫偏殿,裴素婴写好了密信,用裴氏旧年暗语,交给心腹嬷嬷。
“春茶将尽,旧客可归。”
嬷嬷躬身领命。
东宫窗前,萧崇晏立了许久,遥望满城灯火。
她已经换了寝衣,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只披了件玄色外袍,长发散下来,垂在腰后。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整个人像浸在薄霜里。
如今父皇放任萧崇宁人前显势、结交朝臣,看似制衡她这位嫡储,实则是为沉默无为的三皇子萧崇禹铺路搭桥。
帝王心底,万里江山,终究属意男儿。
她这位嫡子储君,自始至终,都是一柄用来磨砺朝局、制衡诸王的磨刀石。
萧崇宁心知自己只是借力棋子,却甘之如饴。借帝王权势壮大羽翼,只待来日皇帝崩逝,便有了与萧崇禹分庭抗礼、一争高下的资本。
三皇子萧崇禹呢?看着不声不响,母族势微,不过可惜了,有个好爹啊……
萧崇晏望着沉沉夜幕。
这座巍峨的皇城,就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父皇冷眼旁观,群臣各怀鬼胎,姊妹兄弟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她站在权力的风口浪尖,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那就……来吧。”
既然父皇非要用她做这块磨刀石,那她倒要看看,是她先被磨平了棱角,还是她这把刀,直接劈了这盘烂棋!
夜风吹动窗纸,墨色长发飞扬,衣脉翻飞,好似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