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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照 罩衫是从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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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衫是从布市回来的第三天傍晚做好的。
林晚棠把熨斗在煤炉上烧热,垫着湿布把最后一道领口熨平,抖开,挂在衣架上晾凉。赵桂芬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蓝底白花的的确良,立领,收腰,下摆微微展开,像一朵刚开的花。
“这、这是给我的?”
“试试。”林晚棠把衣架取下来,替她披上。
赵桂芬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袖口,半晌没说话。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三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可穿上这件新罩衫,整个人忽然就精神了。
“好看。”她最后说,声音有点哑,“比你妈自己会买。”
林晚棠替她抻了抻肩线,心里那口气落了地。上一世,她给无数人做过高定,可没有一件,比这一件更叫她紧张。
赵桂芬忽然拉住她的手,把一沓钱塞进她掌心。
林晚棠低头一看——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整整齐齐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妈?”
“这半个月你改衣挣钱,我都看着呢。”赵桂芬说,“巷口王婶说你闲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这营生,堂堂正正,比你爸那顶班还强。”她顿了顿,“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小半年没发全,这一百二,是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去把执照办下来,支个正经摊子——别让人瞧扁了。”
林晚棠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
她妈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这一百二,是攒了快一年的。
“妈。”她说,“等我挣了钱,先还你。”
“还什么还。”赵桂芬嗔她,“给妈再买块好料子,做件像样的冬袄,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林晚棠揣着钱去了街道。
办个体户执照,要先有场地证明。她的摊子是露天的,没门面,街道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了她的来意,眉头先皱了起来:
“个体户?姑娘,你多大?”
“十八了。”
“十九岁,不去找个正经工作,支摊子?”办事员从眼镜上方看她,“个体户是倒爷干的营生,进不了编制,老了没保障——你爸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妈让我来的。”林晚棠说,“同志,我有手艺,改衣、定做、将来还卖成衣。我要个执照,是想光明正大地干,不是想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四个字一出口,办事员的眉头松了松,打量她的眼神也变了些。
“你这么说,倒是个明白人。”她翻出几张表格,“场地证明,你那个摊子是公家的地还是私人的?”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居委会管的地界。”
“那你去居委会盖个章,证明你不妨碍通行、不影响市容,再来找我办。”
林晚棠道了谢,转身往居委会走。还没走到门口,就撞上了正出来倒水的王婶。
王婶嗓门大,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哟,这不是老林家那落榜的姑娘吗?怎么,还真要去摆摊啊?”
林晚棠脚步没停:“嗯,支个摊,做衣服。”
“做衣服!”王婶一拍大腿,“一个姑娘家,不找对象,不找工作,整天钻布堆里,你这叫什么事儿?你妈还纵着你——要我说,早点找个婆家是正经。周家那小子——”
“王婶。”林晚棠站住,笑了笑,“我这摊子支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接改衣的活儿。你家小军那条开裆裤,改两针不花布票,你来找我,我给你算便宜些。”
王婶一噎,后半截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居委会的章盖得顺利。管这事的老会计认识林晚棠——她那几单改衣,有一半就是居委会家属院里的生意。老会计问都没多问,啪地盖了个戳,还添了句:“小丫头手巧,好好干。”
第三天,执照办下来了。
巴掌大的纸,烫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几个字,贴着她的相片。林晚棠把它贴在摊子后面撑起的那块木板上,又用塑料布罩住,防雨。
她的摊子,正式开张了。
日子流水一样过。改衣、补裤、收腰、放长,她手快,活儿细,价钱公道,不到一个月,巷子里做衣服的都认得她了。
又过了几天,一辆自行车停在她摊前。
骑车的男人穿着厂服,蓝灰的,胸口别着枚厂徽。他下车,把车支好,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这巷口做衣服的?”
“是我。”
“国营一厂工会的。”男人从兜里掏出张条子,“女工委下个月搞活动,全厂女工要统一着装——一百二十件罩衫,问你接不接。”
林晚棠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二十件。这不是个体户的小活儿,这是一笔大单。
“接。”她说,“谁对接?”
“我。”男人说,“不过我就是个跑腿的,具体事儿,你跟我们设计科的程科长谈——老科长上个月退了,一时半会儿没人顶上,程科长临时扛着这一摊呢。”
程科长。
林晚棠一愣,眼前浮起布市里那个白衬衫、眉眼冷淡的身影。
她跟着男人进了厂。工会办公室门口,她还没站稳,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马大姐,一百二十件,工期二十天,面料用厂里仓库的涤棉,行价结算——这单给外头谁都能做,非得找个摆摊的?”
“程科长指定的。他说他见过那姑娘验布,懂行。”
“摆摊的懂什么行……”
“我见过她。”一个清冷的声音截断话头,“普梳纱和精梳棉分不清的人,说不出‘染缸没定色’那种话。”
林晚棠在门口站住了。
门推开,程砚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顿,没起身,只说了句:
“来了。”
“来了。”林晚棠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程科长,我接这单。”
程砚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工期二十天,一百二十件,每件面料加手工,四块八。面料用厂里的涤棉,省得你去外头进。”
林晚棠扫了一眼单子,心里算了笔账,然后抬起眼:
“面料不用厂里的。”
程砚挑眉。
“厂里的涤棉是平纹的,做罩衫倒是挺括,可女工们要穿去参加活动,站一天,领口得扎人。”林晚棠说,“我那儿有批的确良,色牢度高,软和,不扎脖子。我去进,按市价算,一尺不占厂里便宜。”
程砚没说话,看着她。
“还有。”林晚棠说,“定金按行规,三成。面料款结了货再结,写进合同。工期二十天,逾期一天,我按单价的百分之二赔。”
“面料款先结一半。”程砚忽然说,“你刚开张,本钱不够。”
“程科长。”林晚棠笑了,“我要是接了单还让厂里垫本钱,那这单我接得心虚。”
程砚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大姐——就是刚才那个质疑“摆摊的懂什么行”的中年女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行,你这丫头,有点意思。程科长,就按她说的办?”
程砚把笔放下:“按她说的办。”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棠,“不过验收标准,厂里定。”
“那是当然。”林晚棠说,“按国家服装号型标准量体,走线平直,锁边齐整,缩水率在允差以内——你们厂验收要是挑出毛病,我免费返工,返到合格为止。”
程砚看着她,眼里那点冷淡,终于松动了一角。
“行。”他说。
单子签完,马大姐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晚棠把合同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程科长,多谢你想着这单。”
“不是我想着你。”程砚说,“是这单刚好需要个懂布的。”
林晚棠弯了弯嘴角:“那我也得谢你。你信我。”
程砚没接话,低头去收拾桌上的图纸。林晚棠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
“那批的确良,是在王记买的?”
她回头:“你怎么知道?”
“你挑的布,色差都看不出来。”程砚说,“王记进的货,向来是厂里验完的边角余料里挑出来的好货——你眼光不错。”
林晚棠笑了笑,没答话,推门出去了。
走出厂大门,七月的风扑在脸上。
她低头算了笔账:一百二十件,每件四块八,拢共五百七十六块。面料从王记进,每尺七毛的边角好货,一件罩衫用布三、四尺,料钱两百五上下。手工是自己的,刨去线头针脚那些杂项——这单净赚,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够她把摊子支成门面了。
她走回巷口,远远看见自己那块“营业执照”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她站住,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
“程砚。”
说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