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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面 缝纫机嗒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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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嗒嗒嗒响到半夜。
林晚棠收了最后一针,把罩衫抖开,凑到灯下检查线迹。一百二十件,她白天摆摊,晚上赶工,半个月下来,眼睛熬得通红。
赵桂芬披着衣服进来,手里端着碗白糖水:“歇会儿,眼睛都熬坏了。”
“妈,你先睡。”
“我睡不着。”赵桂芬在缝纫机旁坐下,“妈给你锁边。”
林晚棠没拦。她妈锁边锁得慢,可针脚又密又匀,是几十年做针线的手。两个人,一台缝纫机,一盏灯,在七月末的夜里,把一摞布一寸一寸变成衣裳。
第二天一早,邻家姑娘小霞蹲在摊子前,看她改完一条裤子,又看了一上午。
林晚棠收了活,抬头:“你看什么?”
“晚棠姐。”小霞十二三岁,扎着两根小辫,眼睛亮晶晶的,“你这手艺,教教我呗?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林晚棠看了她两秒:“你妈不是让你进厂?”
“我不想去。”小霞说,“进厂是死工资,跟了你,将来我也能支摊。”
林晚棠笑了:“那先说好。学徒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三个月后出师,跟着我做活儿,按件分成。中途不许撂挑子——你要是学两天喊苦,我可退不了饭钱。”
小霞拍胸脯:“谁喊苦谁是狗。”
摊子边热闹了。小霞手脚麻利,跑前跑后,收活送活,还能搭把手锁扣眼。林晚棠教她量体、记尺寸——她记性好,量体学得飞快,三天就能把尺寸报得一分不差。晚上赶工的时候,让她先学锁边——小霞锁坏三件,她拆了三件,也不急:“锁边是基本功,锁顺了,手就不抖了。”
赶工第十二天,林晚棠把摊子收了,去找巷口的赵大爷。
赵大爷家那间临街房,原来是个小卖部,关了半年,门板都落了灰。林晚棠敲开门,说明来意,赵大爷眯着眼打量她:
“小姑娘,租门面?你干什么营生?”
“做衣服。支摊子刮风下雨收不了活,门面能住人也能干活。”
赵大爷想了想:“一个月十五,押一付一。你自己收拾,我不收你装修钱。”
“成。”
她花了半天,把门面里外擦了一遍,又花了十五块,找人做了块木招牌,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
“晚棠成衣铺”。
挂上去那天,巷子里不少人出来看。王婶嗑着瓜子:“哟,还挂上牌子了,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林晚棠没理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另一半,落在那一百二十件工装上。
接单第十七天傍晚,程砚来了。
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还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小霞先看见,扯着嗓子喊:“晚棠姐!有个同志找你!”
林晚棠从缝纫机后头抬头,看见他,愣了半秒:“程科长。”
“来看看货。”程砚把车支好,“女工委活动没几天了。”
他从成品垛里抽了三件罩衫,铺在案板上,量领口,看锁边,翻里衬——动作不快,每一处都看得很细。
林晚棠站在案板这边,看着他。他弯腰翻里衬的时候,离得近,她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浆洗味。
“这批活儿,细。”程砚说。
“改衣是补丁活儿,这是正经工装,不敢糊弄。”她说。
程砚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又抽了一件,量袖口。尺寸差半指,他皱了皱眉。
林晚棠心里一紧:“差多少?”
“袖口半指。”
“那是小霞锁的边,我重做。”她伸手要接。
程砚没给她,自己把那件放回成品垛:“整体尺寸对,活动当天穿的人胖瘦不同,撑得开。不返了。”
林晚棠愣住:“你不挑毛病了?”
“毛病挑完了。”程砚说,“剩下的,你做得比厂里老裁缝还仔细。”
林晚棠心里那口气松下来,又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程科长,坐,喝口水?”
“不了。”程砚推起自行车,“厂里还有事。”
他骑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说了句:“活动那天,八点半开。”
“什么?”
他没再答,蹬上车走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衬衫的背影拐出巷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霞凑过来:“晚棠姐,他说啥?”
“……他说活动八点半开。”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晚棠没答,低头把那件袖口半指的罩衫抽出来,拆线,重锁。
第二天下午,王婶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男人。
周家小子,周建军。砖厂临时工,长得周正,就是说话爱搓手。
王婶笑呵呵地进门:“晚棠啊,建军这孩子,你小时候见过的。他爹说了,两家知根知底,想先把亲事定下来。建军——”
“婶子。”林晚棠放下剪刀,“我这铺子刚支起来,一百二十件工装的活儿还堆着,实在腾不出手想这些。替我谢周家一声。”
王婶脸上的笑一僵:“姑娘家,迟早要嫁人——”
“王婶。”赵桂芬从里屋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晚棠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她这铺子刚开张,正是要劲儿的时候。亲事不急,等她站稳了再说。”
王婶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的:“那、那行,我回去跟周家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招牌,皮笑肉不笑地嘀咕了一句,“小姑娘家家的,心气这么高,也不怕将来栽跟头。”
周建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林晚棠送走他们,回到铺子里,继续锁边。
小霞在旁边嘀咕:“晚棠姐,那人还行啊,你怎么不乐意?”
“我乐意什么?”林晚棠头也不抬,“我这辈子,想自己立起来,不想把一辈子押在嫁人上。”
女工委活动那天清早,林晚棠把最后一批罩衫码好,用包袱皮包上,扎紧,推着借来的三轮车往厂里去。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看那“八点半”。
远远的,她看见厂门口挂着红幅,女工们穿着她做的蓝底白花罩衫,排成队,个个挺直了腰。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一片蓝底白花,忽然眼眶发热。
这一百二十件,是她这一世,给自己挣回来的头一份体面。
人群那头,程砚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子。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隔着人海看见了她。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冲她,轻轻点了下头。
林晚棠站在人群外,也冲他,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