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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市
布市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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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市在城南的一条老街,路两旁支满了遮阳棚,底下全堆着一卷卷的布。
棉的、涤的、混纺的,还有卡其、灯芯绒跟的确良,一匹匹全码在案板上头。七月的大太阳烤的料子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洗浆过的棉布气味。
林晚棠攥着兜里的钱,顺着街口往里走。
高考落榜第三天的清早,她接下了第一单改衣裳的活儿。隔壁李婶家二丫头的裙子,膝盖那儿磨破个口子,扔了实在心疼。她给细细补好,又顺手把腰身收窄了两指。李婶拿回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咂嘴夸「这丫头手可真巧」,硬塞了她两块钱。
两块钱不算多,倒也够扯上一尺半的确良。
第二单、第三单跟着就找上了门,全都是街坊邻居。赵桂芬起初还拦着她,嘴里念叨「大热天的别给累着」,可看着闺女收钱时那股子坦然劲儿,心头那点念头也就软了下来。林建设倒没再提顶班进厂的事,只是每天傍晚吃饭,悄悄把桌上油水最足的那碗菜往闺女眼前推。
五天过去,林晚棠兜里攒了十一块钱,这才进了布市。
她琢磨着扯几尺布,给母亲裁件新罩衫。压箱底那件的确良早就洗的透亮,她清楚记得母亲每回照镜子,手总下意识去扯衣领上的毛边。
「姑娘,看布啊??」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招呼得格外热络,「我这儿全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纯棉的,你摸摸这手感......」
林晚棠没吭声,伸手把那匹布从卷上拽下来一截,搭在手腕上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指尖捏着布边轻轻捻动。
摊主还在旁边扯着嗓子吆喝:「精梳棉!出口的好纱!你瞧瞧这纹理,织的多密实——」
「这匹卡其,压根就不是精梳纱。」林晚棠抬起头,声调不高,却让摊主当场卡了壳,「普梳纱罢了,最多也就二十支,里头还掺了涤纶。缩水率少说五个点,一下水全是褶子,领口袖口洗上两回就得变形。」
她把料子往案板上一撂,跟着指了指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
「还有这一摞,染缸定色没弄好,颜色都洇开了。左边这三匹布面上全是疵点......你们厂里质检都卡下来的残次品,拿这儿当正品卖??」
摊主脸皮猛的一抽:「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布!!」
「我不懂布??」林晚棠笑了笑,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家祖传做衣裳的,我从小在布堆里滚大的。想蒙人也挑个外行,别拿这些破烂糊弄我。」
旁边几个正挑料子的客人,听见动静全都转头看了过来。
摊主急赤白脸的,嗓门拔的老高:「你、你少在这儿胡咧咧!我这布走的可都是厂里正经路子——」
「正经路子出来的次品??」林晚棠神色平淡,「那你们厂里的质检,未免太松垮了点。」
围观的人群里扑哧笑开几声。
摊主面子上挂不住,刚要拍桌子瞪眼,冷不丁人群里走出个青年来。
这人瞧着二十七八,穿了件白衬衫,两只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正拎着一卷布,恰好是林晚棠刚才点出来的那匹卡其。他几步走到案板前,把布卷往上一搁,声音冷冷清清:
「她没说错。」
「这料子是半个月前厂里出的残次品,缩水超标没过质检,本来该拉去回炉打碎。有人私下倒卖了出来......我在布市转悠了三天,堵的就是这批货。」
摊主后背一凉,打了个哆嗦:「你、你是哪位?!」
程砚没搭理他,把那匹卡其迎着日头抖开,手指也去搓了搓布边——跟刚才林晚棠的动作如出一辙。验过布料,他才抬起眼皮,朝林晚棠看过来。
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在他眼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简单的马尾辫,套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口袋鼓鼓囊囊装着钞票,可那双眸子不闪不避,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林晚棠也在打量他。白衬衫,身形清瘦,眉骨透着几分冷硬,说话连眼皮都懒得掀,可那验布的手法却老道利索得很。
她主动开了口:「你是棉纺厂的人??」
程砚看她一眼:「国营第一棉纺厂,设计科,程砚。」
「国营大厂的人,还管个体户摆摊卖什么布??」
程砚停顿了一下:「厂里的东西流到外头,我就得管。」他略微打量了她片刻,「刚才你嘴里那些——支数、缩水率、定色,跟谁学来的??」
林晚棠心里猛的咯噔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几句拆台的话说的太专业了。一个刚高考落榜的小姑娘,张口闭口就是「普梳纱」「二十支」「缩水率五个点」,按常理根本不可能懂这些行话。
可骨子里,她到底是个跟布料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老裁缝。
她垂了垂眸子,把那抹异样收敛干净,再抬头时,神情已经一片坦然:
「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程砚盯了她几秒钟,没继续往下刨根问底。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白纸黑字,规规矩矩印着「国营第一棉纺厂设计科程砚」,底下一排是厂址跟座机号。
「后头要是遇着问题,去厂里找我。」他开口道。
林晚棠没伸手去接,先问了一句:「找你问什么??」
「问布料。」程砚说,「你既然识货,以后拿不准料子就来问我。厂里正经渠道出的布,比街上这些强得多。」
他侧头扫了摊主一眼,补了一句:「免得叫人坑了。」
摊主在边上听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可程砚摆明了是厂里的干部,他连句闲话都不敢砸过去,嘴里只敢小声嘟囔:「厂里挑剩下的残次品我进货才几毛一尺,拿出来卖两块怎么了......」
「凭你拿残次品顶着正品的高价卖。」程砚连头都没回,「这桩事我记下了,回头直接报给厂里保卫科。」
摊主彻底泄了气,缩在摊子后头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林晚棠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两眼,这才伸手接了过来。
「国营一厂设计科,程砚。」
她在心底把名字默念了一遍,把名片妥帖塞进兜里,跟那叠毛票凑在一块儿。
程砚没再废话,抄起那卷残次布料,转身就走。刚迈开两步,脚下又刹住,回头瞧了她一眼:
「扯布回去打算做什么??」
林晚棠愣了愣:「给我妈缝件新罩衫。」
程砚微微颔首:「去布市西头找王记布庄,那老板做生意实在。」话音落了落,他又顺嘴提点道,「想缝罩衫的话,他那摊子上的的确良色牢度好,耐穿。」
还没等林晚棠接话,他人已经走远了。
步子迈的又快又稳,那件白衬衫的影子眨眼间就拐进了棚子深处。
林晚棠在原地站了会儿,瞅着他离开的方向,手在兜里摸了摸那张薄纸片。
「挺有意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时候,摊主鬼鬼祟祟从板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姑奶奶,今儿这档子事儿......您抬抬手,可千万别到处乱嚷嚷成不成??!」
林晚棠瞥向他:「嚷嚷什么??」
「那位程同志说要捅去厂里......」摊主搓着两手直作揖,「我这进货的门路要是叫人端了,饭碗可就砸瓷实了。小姑奶奶发发善心,这几匹好料子我全按进货价给你,你挑,随你挑!!」
林晚棠往案板上搭着的几匹布扫过去。这汉子这回确实没敢藏私,拿出来的料子虽然也有一星半点色差,但迎着光几乎瞧不出来,拿来做件罩衫绰绰有余。
她心里透亮:这是拿便宜堵她的嘴,也是这摊贩叫人抓了现行后的破财消灾。
「就这一匹吧。」她抬手指了指右边那卷,「色差这么淡,你按原价往外卖也没毛病,非按成本给我,是你自个儿乐意亏。」
「亏就亏了,只要别叫保卫科抓我去喝茶就行!」摊主忙不迭赔笑,手脚麻利地扯布、下剪子、拿草绳捆扎结实。
总共花了三块六,扯了整整四尺半布料。
林晚棠抱着布卷走出老街时,正午的大太阳刚好悬在头顶正当中。
热辣辣的日光倾泻在青石板街上,晒透了她怀里的这卷新布,也晒透了裤兜里那张刚捂热的名片。
走着走着,林晚棠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上一世爬到主设计师的位置,她最厌烦的就是人情来往,更讨厌揣摩人心。可眼下重活一回,跟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聊上这么几句,倒真觉得挺有劲儿。
至于那个叫程砚的技术员......
她隔着粗布裤兜捏了捏那张硬卡纸,心里暗自念叨了一句:国营一厂设计科,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