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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猫死人亡 置身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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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以前,孔凌并不一直是财权双全的。
但是在谁都一贫如洗的地方,4级Alpha的起点就是比其他人高。
边奇就像只刚从混沌之中觉醒的小蛇,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周围为何废墟广布。
只有废墟之上的鸢尾花一路指引他义无反顾地追随。
他赤着脚在满是石粒的路上跑得很痛,张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扯住孔凌走路带风的衣角,紧接着就手脚并用往上爬,想登上这座十八岁高峰的顶点。
高峰半推半就地将他背在身上继续前行,边奇身前落下一身晶亮的鳞粉,难吃得要死。
当天晚上,孔凌在某个塌得不成样的烂房子里翻出一张残缺的世界地图,铺在泥地上,紧接着递给边奇一根细小的竹签。
竹签扎到了苍梧。
孔凌用六年时间将这根戳在苍梧上的细竹签养成了盘踞整座城市的参天大树。
最开始那一年,日子并不好过,苍梧的4级Alpha并没有接纳这个外来者。
边奇那个时候身体还没有开始抽条,整日守在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透过防盗窗等一个日渐精壮的身影回家,这样就很知足。
每次孔凌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味打开家门,边奇就会像鼻子很灵的猎犬,扑到孔凌跟前想要抱抱他。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血”和“家”联系在一起。
但孔凌几乎不回应。
他总是冷冷推开边奇,一言不发地去冰冷的水管前冲洗身上的血污。
有时候孔凌身上廉价的二手衣服会破损,挂在身上是一条一条极具个人风格的布条。他那宽肩窄腰,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孔武身材就暴露在边奇眼前。
出租屋里只有两个人。孔凌一把扯烂不能再发挥其价值的破衣服扔进垃圾桶,赤裸着上半身在屋内活动,极少与那双贪婪餍足的双眼对视,奔放得仿佛屋内根本没有边奇这号人。
边奇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但是衣服被扯得这么烂——买衣服倒是小事,自孔凌一钻进苍梧,赚到的钱就足以支撑两个人未来几年的生活开销了,如果省着点用的话——关键是这份工作太危险了。
边奇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倒是旁敲侧击地问过,被直接掀开居心叵测的面具,一句“等你有本事赚到像我这么多的钱再来问我”怼得他哑口无言。
后来也释怀了,孔凌想干什么是他阻止不了的。
他们很少交流,孔凌常当边奇不存在,只是每天都强调一遍定下的死规矩“别出门”。
但不知道边奇是吃什么品种的千层蛋糕长大的,脸皮厚得不止一千层,丝毫不去领悟孔凌的嫌弃和用心。满心只觉得大哥根本没有必要勤劳地做这么危险的事,他不贪心,只要有孔凌在身边,住哪里都没差。
所以大哥能不能不要每天早出晚归,自个养的花被别人摘走就坏了,只留给他欣赏多好,他一个人哀怨地坐在阳台上画圈圈。
于是,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寻常的晚上,边奇守到凌晨两点都不见大哥回家。
以往孔凌最迟都会在十二点之前回来,没一天坏过这个规律。
边奇望着楼下行将就木的路灯,寂寞就像路灯里成群飞旋的小虫一样扒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啃噬。
孔凌定的规矩全称其实是“我不在的时候,不要私自出门”,但对于被迫困在房子里许久的边奇来说,实在是难熬。
所以他老问自己,“门”的界限在哪里?
第一天寻思应该就是家门口那个木质的大门,过两天觉得也有可能是楼下那个大铁门,再过一阵子又开始思考,万一是小区频繁起落的栏杆呢?
他就这样默默哄骗自己,哄到最后自己深信不疑,甚至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毫无知觉的孔凌身上,只要在阳台上能看见的范围内活动,就不算出门。
刚从漆黑的楼道里走到微弱的路灯下,边奇就愣住了,他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这个味道只要不是出现在家里,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所以他立即警惕起来,贴着墙根朝着气味的反方向走去,走向大哥回家的必经之路。
四下无人,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呼啸声。霎时,这阵风吹得他连打几个寒噤,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边奇的脑子里。
大哥是很厉害,可是……万一那散发着血气的就是大哥呢,大哥没有回家,是不是因为受了重伤,伤到没有力气回去了。
孔凌强到他之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虽然对边奇爱搭不理,但是总会给他留下钢筋铁骨的、令人安心的背影,世间所有飘摇的风雨在这段时间,都向他淋去,一丝一毫没有沾到边奇身上。
但是孔凌也是人啊。
前天大哥就是带伤回来的,虽然不严重,只是腰侧被撕了一条不深的口子。
还有上个月,他的胳膊受了点伤。
还有上上个月……
万一这新伤旧伤的叠加,导致孔凌工作的时候出了问题呢?
他越想越合理,本就咚咚作响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浑身发冷。几经思想斗争之后,风吹叶落,还是不见孔凌的人影。
边奇几乎是手脚发软连滚带爬地往气味来源跑的。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仙全部祈祷了个遍,祈祷得泪花都飙出来了。
太可怕了,他不要让孔凌出去挣钱养家了,大不了第二天起床他出去找工作。大哥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孔凌不在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果不其然地上残存着新鲜的血迹,一路被拖拽进居民楼对面阴沉沉的法桐树林后面。
“大哥……”边奇简直吓得要崩溃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如果孔凌真的出事了他拼上这条命也要把他救回来。
他带着哭腔低低呼唤孔凌,毫不犹豫转到树后,看见了
……一只惨死的野猫。
瘪瘪一条横在树下,内脏都被挖空了,双眼不甘地睁着,因为刚死,眼中还残留着怨恨的光芒,死状惨不忍睹。
借着微弱灯光,边奇盯着那双生动而痛苦的眼睛,里头仿若有两根恶毒的银针闪动,随时要发射出来扎进他的身体,远超出了一只流浪猫该有的眼神。
这是受了多大的冤屈,才害得它连死后的尸体都不得安生。
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
他吞咽下紧张的口水,鼓足勇气,猛地回头一看。空无一人,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才轻轻放下了。
野猫可怜,但幸好不是孔凌。
也是,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深吸一口气,也是也是也是……
人的出血量哪里会有那么少。
再说孔凌要真受重伤,有跑到这里的时间都够回家了,毕竟家更近嘛……
这口气还没有呼出来,卡了一半在喉咙里。
一阵带风的巴掌从后面狠狠扇过来,响亮地与他的脸颊奏鸣。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被眼前人揪住衣领,粗声狠厉地质问:
“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
恍恍惚惚地,他看清了此人正是迟到的孔凌。闪烁着蓝绿色的眼睛,冷得不能再冷。
“我……你……我找你……”边奇嗫嚅着,耳朵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他嘴巴开合是在表达什么,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太好了,孔凌活着。
边奇可能天生就是做贱人的料。
孔凌好看的眉头紧紧蹙成“川”字,将他拉了起来。边奇踉跄地后退两步,默默拉远了距离。
这才看见,蝴蝶的翅膀张开了,两片华美的前翼沾满了血,俨然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模样。
一身的黑衣倒是没有破,也正因为是黑衣,很难看出究竟沾染了多少鲜血。边奇每日浣洗衣物的老成经验告诉他,恐怕是全身都是。
孔凌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这种……看仇人、看猎物的可怖眼神,好像还没有从刚刚的恶战中回过神来。这一下激活了边奇的几乎就要睡死过去的求生本能。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拼命叫嚣着要逃跑。
他的冷汗出得比刚刚还多,寒毛倒立,4级Alpha的压迫感将他的影子拉宽拉长,彻彻底底将边奇笼罩。
但他没有逃,因为这个人是他大哥。
孔凌看见边奇不知好歹地站在寒风凛冽的外边的那一刻,积攒已久的疲惫与烦躁到达了顶峰,这个十九岁的大人一时没有控制住脾气,扇了他一巴掌。
其实扇完就后悔了,边奇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又说不出口。他只是因为着急了才跑出来找人,不怪他的。
也许看见了边奇受伤又害怕的眼神,也许是后退的那两步提醒他眼前这人是他养的小孩,别让孩子害怕。
他拧紧的眉头缓缓松开,还是那样的缄口不语,背过身去。
他宁愿遮住边奇五感让他愚昧无知地过一辈子,也不要让他的双眼被这个龌龊肮脏的世界污染。
孔凌收起翅膀,竟然一瘸一拐地,慢腾腾从泥土路挪到了柏油路上。经过马路牙子时,又张开翅膀,辅助着飞过去的。
这简直比被扇了一巴掌还要令人不可置信,边奇落到地上的那块巨石好像落点有偏差,砸到他的五脏六腑去了。
须臾他看见,孔凌的左臂软绵绵挂在身上,像个提线木偶的胳膊。
刚刚扇他,拉他,揪衣领,好像都用的右手。
边奇脸上的疼痛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心被揪了一下,赶紧跌跌撞撞跑过去搀住孔凌:“大哥!”
他感受到,孔凌紧绷的身体松下来,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像个未长成的小树苗,撑住摇摇欲坠的屋子。
“对不起。”孔凌抬着头,目视前方,他恢复了低沉而没有情绪的嗓音——自然也不愤怒了。
见边奇没有反应,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边奇没想过他的字典里居然还能有这三个字,像听了句鸟语,下意识琢磨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味在里面。听到后面那句话时了然了,翻译一下就是:我不要你了。
他眼中蓄泪,耳膜鼓鼓的,颤着声,瓮声瓮气地一顿输出:“不行不行不行,我再也不瞎跑了,我不出门了行不行……你别不管我。我……我也可以帮忙的,我也能出去赚钱,可以去楼下那个小饭店端菜洗碗,还离家近,没有危险。”
边奇总觉得哭是个毛病,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偏偏改不了。不管什么情绪爆发到极致好像都以眼泪这一种方式溢出来。
这一点他很羡慕孔凌,大哥跟没有泪腺似的。
孔凌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童工啊,你看他一天给你二十没有。”
最终边奇是没有去成,但是孔凌也没再挂彩过。
第二天,苍梧原生的一个4级Alpha消失了。
没多久,他们搬进了城郊的高级别墅。
边奇再愚钝,也察觉出来了。
孔凌要的从不是细水长流的平淡生活,他要的是一飞冲天。
当然,他的等级和能力配得上他的野心。
而对于边奇来说,这就不见得是个多好的开端。
他是可以自由出入别墅,但遭受的等级霸凌也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只是这些在孔凌眼里,从来不算什么事。他剥夺了边奇的自由,工作,社交,为他打造一个无菌的温室,却忘了人从不是植物。
再几年后,他们曾经住过的老旧小区被拆拆改改成了游乐场。而那两句“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和“我再也不瞎跑了”随着拆迁时掉落的渣土一同湮没在游乐场光怪陆离的幻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