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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难就对了。 抵达卡若拉 ...

  •   抵达卡若拉冰川的时候,约莫上午十点半。

      朝阳高悬,天光敞亮。

      卡若拉坐落在浪卡子县与江孜县的交界之处,是西藏三大大陆型冰川之一,平均海拔五千米,也是离公路最近的冰川。

      它就那样静静矗立在群山之间,沉默地俯瞰着来来往往、奔赴至此的过客。

      停稳车子,云也从后备箱取出便携氧气瓶,递向后车 —— 方才对讲机里传来消息,后面车上有人高反发作了。

      的确,这里海拔已经四千五百米。

      “你还行吗?”

      云也折回车头,抬眼便看见连珊已经收拾妥当,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着他。

      “我没事,他们情况怎么样?”

      云也微微耸肩:“除了老郝和阳仔,其余人都有反应。阳仔歇着,下午换他开车。我帮老郝架脚架,顺带操控无人机。”

      “好,如果需要搭手,我可以帮忙。”

      连珊清楚,这一趟他们都身负拍摄任务,沿途每一处点位都不能错过。

      “嗯。”

      云也没有推辞,今天劳动力折损,如果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细碎的杂活,的确需要她打手。

      三人扛着设备,沿着挂满五彩经幡的台阶缓步向上。

      已是五月,气温回暖,冰川表层经年不化的白雪悄悄消融。抬眼望去,灰褐色的岩体一点点侵入视野,漫上冰川的身躯。

      老郝轻轻叹了口气。比起十年前他初次到访的时候,卡若拉那片澄澈干净的蓝白,已经消融将近四成。

      连珊骇然。短短十年,放在漫长的地质岁月里,这是惊心动魄的速度。

      老郝指向一处残缺的冰角,告诉他们,早年有影片在此取景,为了拍出逼真的雪崩镜头,剧组直接动用炸药。雪崩的画面如愿拍成,镜头圆满,可卡若拉身上这道缺口,从此永久留存,再也无法复原。

      再叠这些年过度的损耗加逐年加剧的温室效应,全球冰川都在以骇人的速度消退。

      如今的卡若拉,纵然身处五千米的高地,半山往下,尽数是灰褐裸露的山石,再也寻不到皑皑白雪。

      人类施加给自然的伤痕,不可逆,无从修补。可人类总是如此不自知。

      老郝说,他和云也这次拍摄并不全然是商业任务,交涉许久,除却文旅记录,更带着一层科普警示的意义。路线不算新颖也不长,但每一处实录,都想要落到实处。

      连珊安静跟在身侧,静静听着,心里悄悄打定主意,自己也想为此尽一点微薄之力。

      听着老郝和云也聊起冰川消融、环境变迁,她忽然想起《流浪地球》里那句台词。

      是啊,一开始,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直到它慢慢和每一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可悲的大抵就是如此,纵观古今,世人总要等到事态迫在眉睫、无法挽回之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顺着观景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漫山经幡在长风里猎猎翻飞,蓝与白交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是这片土地最原始、肃穆圣洁的颜色。

      风掠过幡布,仿佛有古老的经文,在空气里低声诵读。

      选定拍摄点位,连珊上前帮忙架设脚架,收好设备保护壳,找重物压牢固定。高原上风势猛烈,稍不留意,细小零件便会被狂风卷走。

      老郝调试镜头的时候,她帮忙反复调整反光板的角度;云也操控无人机,她便适时递上连接线。

      她就这样安静地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待到两人都不再需要帮手,连珊很识趣地退开,独自往一旁闲逛。

      她自己写作创作时,也偏爱无人打扰的安静,沉浸的状态,几乎半真空状态。

      连珊自己沿着灰黑色的山脊慢慢往前走,向上攀了一段,伸出手,依旧触不到远方那一抹残存的冰蓝。

      她记忆里、攻略里的卡若拉,和眼前实景相去甚远。

      从前刷到的摄影帖子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美化这片冰川:把仅剩不多的冰面放大置于画面中心,刻意遮掩周遭裸露的岩土,让看客误以为,卡若拉依旧是漫山蓝白、纯净无瑕的模样。
      没有人揭露它岌岌可危的现状,没有人展露它满目疮痍的真相。

      最让人无力的,从来不是灾害本身,而是这一层自欺欺人的粉饰。

      她望着那一小片苟延残存的冰蓝,又抬眼看向不远处戴着墨镜、专注操控无人机的云也,凝思片刻,开口唤他:“云也,有空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拍一张照。”

      云也朝她抬手,比了个示意明白的手势,很快走过来。

      连珊解锁手机,交到他手里。

      灰褐山脊为底,远处残存的冰川做背景,她一身亮黄色冲锋衣,发丝被山风吹得肆意散开,在荒芜山色里格外醒目。

      “扎西德勒!” 连珊扬起双臂。

      咔嚓几声,几张照片很快拍完。虽然不知道连珊想要什么感觉,但云也本就是懂镜头的人,对自己的取景,心底自有把握。

      连珊翻看相册,越看越满意。其中一张,她格外偏爱:画面里是她的侧影背影,还有一只朝她伸来的手,没有攥紧、没有束缚,只是轻轻敞开,是放手、是成全,是还给她羽翼,任她自由奔赴的意境。

      他好像想让她飞。

      说不清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仿佛短短相处,他看穿了她长年累月脆壳般的倔强,读懂了她心底深藏的渴望,更明白她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心之所向。

      连珊抬眼,望向还在忙碌的云也,昨夜对视时他眼底翻涌的侵略与温柔忽然浮上脑海。

      心口猝然涌进一口暖风,软了一瞬,像山路上那些风化消融、轻轻一触便散落的粉雪。

      嗯,得承认,野队的江湖地位是有专业佐证的。

      云也一边操控无人机校准画面,余光瞥见她还在翻看照片,随口开口:“不满意的话,我再给你重拍几组。”

      “很满意,谢谢你。”

      “荣幸至极。”

      一会儿,云也收起设备,转身去找老郝核对刚拍下的素材,叮嘱连珊注意脚下安全,有事叫他。

      连珊答声说好,就近在观景廊寻了一级台阶坐下,漫漫欣赏。

      身旁是随风翻涌、色彩斑斓的祈福经幡,身后是卡若拉冰川冷白的冰舌,抬眼望去,连绵的群山铺向天际,无边无际。

      她对着山河,深吸一口冷空气,任由它贯彻身体,而后长长呼出一口长气。

      置身这样壮阔山河之间,这段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沉郁,像是被山风猛地打散,生出一阵豁然松弛的畅快。

      每年都有无数背着心事的人奔赴西藏,揣着解不开的郁结而来,临走时又满心怅然,舍不得这片净土。天大的情绪,搁在这广袤之地,都会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年中的高原,五千多的海拔,山风依然砭骨割肤,刮在脸颊上,带着锋利的凉意。

      静坐不到十分钟,连珊四肢便开始发硬。抬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见这边拍摄已经不需要她搭手,便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乘着间隙回车上取工具。

      这是当年在可可西里和驴友同行后养成的习惯,沿路捡拾垃圾。

      那位陌路相逢的驴友演说的一幕她记忆犹新。

      那人站在一地杂乱的废弃物前,扬着大大的垃圾收纳袋,声音恳切而激昂,对着同行的同伴说:“马卡连柯曾说过:任何一种不利于公众的行为,都是自杀的行为。它对社会有害,也就是对自己有害。”

      我们同住在这颗星球上,终究无法以微薄之力左右旁人的选择,可至少,能够守住自己,去做心底认定有意义的事。

      那人是这么说的,也是那么做的。现在,他已然成为互联网环境保护组织的先锋领头人。在他的账号下,前赴后继的无名之辈,在光阴穿梭中,将一片片山河里的垃圾残渣收捡殆尽。

      云也和老郝拍完这一段,抬眼在山体间去找连珊。

      只见那个亮黄的身影,翻在观景栏的另一侧。一手拎着大号可降解垃圾袋,一手握着加长拾物夹,垂着头,安静地在灰黑的地面搜寻,夹起深埋土里的塑料瓶、废弃口罩、包装袋。

      周遭步道游人往来,她浑然不觉,她安然自得。
      老郝心口一动,不禁按下快门,低声感叹:“这丫头心好。”

      云也目光锁定在那抹亮黄上,笑意难明:“嗯,装备挺齐全。”

      冰川地带遗留的垃圾经年累月埋进冻土,容易滋生有害的病菌,直接徒手触碰风险很大。她有善意但心思清醒,懂得保护自己,不是一腔莽撞的善良。

      脑子不笨,有自保意识,挺好。

      老郝看着相机屏幕里的画面,顺势聊起:“跟我说实话,当初愿意带上她一起走,你是存了私心的吧?”

      云也没有回避,坦然应声:“是。”

      老赫捶了他一下:“那在康平那会儿你还装。”

      在康平那会儿,就因着云也给他看了一张单独在收藏夹的旧照,老郝才同意给了连珊的联系方式。

      那是一张有年头的照片,像是一个人很多的盛大的宣讲会,台上的连珊一身利落气质的灰色商务,正在做猎头行业校园分享,眉眼明亮笑意飞扬,头发丝儿都闪着光。

      但云也没同老郝说的是,这是他惦念了七年的姑娘。

      云也的目光牢牢跟随不断弯腰起身的人儿,眼底情绪沉缓:“那会情况不一样。”

      本来这趟就是出来拖时间的,完了就得回。前路许多既定事实已经摆在那里,集团权力交迫在眉睫、与云宴不可避免的纷争、肩上要担起来的责任,都是既定好的。

      一身牵扯,身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漩涡。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横生枝节,不愿给早已排定的前路平添变数。

      再者,认出她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手足无措,没有头绪。

      所以哪怕第一眼便是重逢后波涛的惊喜,也没想有点什么实质的发展。

      但人到底跟机器不同,感情和心绪都不是可以一键指控的东西。云也的性格也做不到欺骗自己,曾经明媚鲜活的身影和眼前孤冷但坚劲的剪影重叠,他抹不掉。

      于是先加了微信。

      那会儿他都给自己说服了,不过萍水相逢,也不知人现在怎么样。能偶尔说几句话,有个窗口看看她干了些什么,也挺好。

      但是吧,事情就是那么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西藏这么大的地儿,那条路上来来往往多少辆车。可偏偏不用兜转,第二次,人直接都送到他面前了,还是出师大捷英雄救美这种命定戏码。

      那就是命定的缘分,怎么都该走一程试试。

      藏传佛教讲轮回,修来生。戏码里不都教了么,今日的萍水相逢,说不定是前世无数次的祷告跪求。

      云也算不得虔诚的信徒,可这次,他坚定,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老赫瞅瞅他,再瞅瞅护栏那边碎发乱飞,安静捡垃圾的姑娘,带着几分年长者的提点打趣地啧啧道:“难哦。”

      这些年路上瞧对眼的,老赫也司空见惯,但像连珊这种一看就是眼底重叠着故事的姑娘,不大可能轻易让谁在她心上安营扎寨。

      可不么,是挺难。

      云也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模糊的的电话内容,以及昨晚连珊空洞迷离的模样,眉梢挑动,心头像是被一枚细钩轻轻勾扯,说不清是酸涩,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

      他抬手拍拍老赫的肩膀,嘴角扬起一抹惯有的痞笑,不羁又自信:“难就对了。”

      老郝端着相机失笑:“也是,认识这么久,就没见你上心做不成的事。”

      老郝重新低头调试相机参数,而后环绕去另一侧拍摄。云也独自站在原地,双臂环在胸前,静静凝望着远处那个还在移动的背影。

      心底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撞击,像是Kokomo风和日丽的时,海面漫上来的波浪,一层叠一层,缓缓荡漾开,碎出粼粼波光。

      得承认,和连珊待一块时,他心底总能生出一种格外通透、安稳的平静。像旷野里两种生灵自然而然的共生,无声契合。

      陌生,却让他贪恋不已,仿佛是某种自然界的生态反应。

      从未有过,但很受用。

      他突然有个想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难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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