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上逢夕》夕沫锦

13、炸毛却翻肚皮的小刺猬。 云也从兜里

　　云也从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损友兼PW总设计师林焕的电话。

　　“喂。”

　　林焕把电话夹在耳边，边走手里边挑着面料册，语调愤愤掐着嗓调：“哟，云总的电话，稀奇啊。”

　　为什么林焕不爽？

　　原本此时此刻应该他好兄弟，云也，PW创始人，亲自在这敲定新一季的样衣材料，他，林少，在巴黎悠闲的喝着Pastis听着歌剧，看金发长腿美女！

　　结果这狗东西非要接个什么费时费力的带队，把他假期砍了薅在了这里。

　　云也无视他的阴阳怪气，直入主题，思路清晰。

　　云也说，新一季做环保主题。把实拍的人物、人与自然的实景画面做成系列印花，印在冲锋衣内衬、长短袖前袋这些位置。

　　同步开启线上竞稿，面向所有户外爱好者，征集他们镜头下的山野生灵。用在包装袋、鞋盒也用上合适的影像，转成手绘插画，配上简短的背景注解。

　　要向更多热爱户外的同好者，宣告PW一如既往的保护生态的决心。

　　邀君同行。

　　说到新思路，林焕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哀怨了，脑子里已经飞快铺开构图思路：“有实拍样图吗？发我，今天就能先出草图。”

　　云也开着扩音点开相册，那张刚刚拍下的、她弯腰拾捡垃圾的背影静静躺在里面。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顿了顿。

　　“有，晚点我把照片连同文案一起发给你。”

　　有她的这一季，他要亲手设计。

　　林焕在电话那头脑子转得飞快，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面料样卡，新一季整套系列的思路瞬间在脑子里铺开，语气吊儿郎当，带着损友独有的戏谑：“小云云，你要是一直这么懂事，等云家逼你去相亲，我牺牲一把，自毁名声替你挡灾。”

　　“可惜。” 云也眼底漫开一点慵懒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你没有机会了。”

　　“开玩笑，你林少收拾往那一站，哪个女的扛得住？？？哎不对……？？？？”

　　不等‘对’字入耳，云也已经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收订好拍摄内容，装检好设备，云也出声唤了连珊。

　　她回头应声：“你们拍完了吗？那我来了。”

　　连珊熟练地拎着满满一袋属于山野的‘战利品’，动作轻盈地翻回长廊，顺手帮他们分担一些小物件。

　　下到停车台，连珊仔细把垃圾袋口扎紧，又将提手牢牢系在垃圾桶外侧。旷野上风势凶猛，她怕一阵狂风扫过，垃圾再度四散，落回这片土地里。

　　某人脱了手套拍拍手心，对自己今天的战果表示满意。

　　小队的下一站目的地，满拉水库。

　　连珊以前的攻略里没有这个点位，上车之后便开口向云也请教。

　　云也介绍，满拉水库算是西藏路长环线上的小众景点，近几年一些导游为了凑日程，才会带着游客上观景台匆匆打卡一番。

　　但是，满拉水库却是极具实际利用价值的水利工程项目，被称为西藏第一坝。

　　“满拉均年储水量在1.51亿立方米，以灌溉和发电为主，当然防洪和旅游也是侧重考虑的。不过西藏夏旱缺氧，冬季寒冷，全年也就七八个月能施工。但是如果不建立水坝……”

　　云也一边稳着方向盘，一边缓缓细说，语调平淡从容，是平日里没有的沉甸甸的敬畏。

　　连珊凝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

　　不管是进藏还是援疆，当年许多建设边境的大好青年都从祖国内陆来，光是适应高海拔环境就是第一关，何况还要在这样艰难苛刻的有限的自然条件下作业，建设。

　　一代又一代的无名的热血青年消逝在岁月长河里，而他们一步一脚印建设的事业，功绩无声，却日以继夜的长惠一方百姓。

　　连珊对那些沉默的功绩者、奉献者，肃然起敬，爱国情怀油然而生。

　　云也察觉旁边的人突然没声了，便扭头查看。

　　只见连珊正眼睛亮晶晶地凝着他，期待着他继续讲解，单纯得似刚入学的大一新生似，真诚又饱满的求知欲。

　　男人最看抗不住这样毫无防备的欣赏好吧！哪怕她是单纯好奇。

　　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女人。

　　云也呼吸滞了一瞬，喉结轻动。

　　原本严肃的‘学术探讨’在静谧下悄无声息的换了风向，车内的气氛滋成出化学反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暧昧的交织。

　　情到此处，有些心底蛰伏的原始欲望即将破土而出。

　　墨色的眸子灼热勾魂，直直锁在她的脸上。连珊被他看得面上升温，慌乱间有些欲盖弥彰地故意扭头看向窗外，躲避交燃的视线。

　　待她做好舒缓，再回头时，只见某人嘴角勾着，戏虐地扬着下巴有些得意：‘看吧，我知道你会崇拜我’的傲娇模样。

　　连珊……

　　行行行，你个高龄幼稚鬼。

　　连珊索性不躲了，用上真诚这项必杀技。她毫不吝啬夸奖，还带上几分夸张的崇拜：“野队知识渊博，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通晓古今无人能及！”

　　历史的画面有了重叠，只不过，此刻他是站在宣讲台上接受目光的人。

　　暗想着，幼稚鬼云嘴角弧度扬起，笑意更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开始有节奏的敲打，看得出来此人心情极好。

　　高知份子继续上线，给她细讲解水坝建材、水库发电量、蓄水深度种种细节。任何一项宏伟工程落成，底下都垫着成千上万块不起眼的砖石。

　　连珊不由在心里感慨，果然读了万卷书要行万里路。

　　当年读书时如果能亲自去用脚实地丈量，也不至于回回考试地理这门都惨不忍睹啊。

　　聊了会儿，云也偏头问她：“你呢，走到哪捡到哪？”

　　“嗯？嗯。”

　　“你也去过可可西里？”

　　“嗯，在那边跟着巡山队，当了一段时间的志愿者。”

　　切到这个主题，连珊拿回话语权，开始跟云也交换可可西里的那段经历。

　　她说，最开始，西方市场觊觎的还不是整张藏羚羊皮，而是藏羚羊脖颈下那一小撮稀少细软的绒毛。在80年代，藏羚羊皮300一张，而那圈绒毛却比黄金价还高。

　　连珊感慨，说到底，那都是来自于西方国家扭曲的需求链。

　　可能并不是它多么出彩多么漂亮，而是它的稀缺度。好似什么稀少什么难得，就能彰显出佩戴者的与众不同地位独特。

　　就为着这些虚无渺茫的物欲、虚荣心，有无数物种遭到残杀迫害，甚至濒临灭绝。

　　有人在阴暗里苟且着犯罪，就有人在白日下坦荡的守卫。

　　在配备制式装备、正规编制的巡山队建立之前，可可西里早有一群自发的守护者。他们手里只有简陋的棍棒铁锹，扛着老旧落伍的猎枪，日复一日在荒原巡逻。

　　没有优厚待遇，没有响亮头衔，随时都要直面盗猎者的凶狠与未知凶险。

　　云也听着，想起高中那会儿就有个事闹的沸沸扬扬。

　　当年一批利欲熏心的境外走私团伙，勾结外籍人员偷偷潜入边境，深入我国藏区偷猎藏羚羊。当地民间保护队伍第一时间发现，与之正面周旋交火，可双方武装差距悬殊，好几名守护者永远留在了荒原。

　　这件事牵扯边境安稳、国土生态安全，消息传回内地，首都发起高度重视，接连下发政策，调配专业力量进驻，统筹后续保护工作。

　　差不多就是从那时起，无人区的警戒防线长久亮起，荒原之上，终于有了武装齐备、建制完整的守护队伍。

　　“有人纸醉金迷满足私欲，也有人不求所获前赴后继。”

　　“是啊，人就是这样的。明明已是充栋盈车，却还要惦记别人唯一拥有的东西。”

　　车子停下的间隙，云也回头，目光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认真朝道：“下次，我陪你去捡。”

　　这一路，这个人，已经跟他许诺了许多次‘下次’。

　　连珊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没往心里去：“好啊，有机会吧。”

　　连珊不知道，她这副不以为意、只当是随口客套的模样，像一层薄薄的屏障，瞬间恰好勾出了云也骨子里压着的那股带着蓬勃占有欲的野劲。

　　云也忽然俯身，撑在她身侧，将一方狭小的空间圈了出来。他抬手，把刚解开的安全带扣握在掌心，凝着目光沉下声：“连珊，我是认真的。”

　　男性灼热的气息裹挟着他身上干净又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墨黑的瞳仁沉沉定定地锁住她，那股独属于他的，与生俱来的侵略感铺展开来，避无可避。

　　咫尺之间，车厢里原本漫着的那点浅淡暧昧，早已盛不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情愫失控地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循序渐进地，一寸一寸地，氤氲在彼此的呼吸里，浓烈得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连珊的手指下意识死死扣住身下的坐垫，身子僵在原处，脑子里两股念头来回撕扯、拉锯。慌张之下，长长的眼睫在思绪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如果说前面那些恰到好处的回避，是她给自己筑起的防线、留好的余地。那此刻他步步靠近，这份蓄势待发的情意，是递到她面前，推着她往前跨一步的邀约。

　　如果说前面适当的回避是她给自己留的余地，那如今蓄势待发的情欲是她逼自己迈进一步的邀约。

　　这一刻她终于对自己坦诚，自那个拥抱起，她对他有着无法抗拒的期待。

　　四目相接，眼底暗流汹涌，荷尔蒙在空气里肆无忌惮地蔓延。

　　是试探，是确定。

　　下一瞬，云也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发后，稳住她。一个带着浅淡烟草气息的吻，落了下来，意料之中，却又滚烫灼人。

　　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珠，舌尖温柔地舔过、轻轻勾缠，慢慢品尝独属于她的气息。

　　似侵略，他以行动无声地宣示主权。

　　云也得到想要的回应，没有贪多，浅尝辄止，唇瓣轻轻蹭过，最后落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毕竟此刻不是好时机，他有分寸。

　　“现在，可以当真了吗？”

　　连珊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脸颊漫开一层薄红，嘴上依旧嘴硬，装作漫不经心掩饰自己的心乱：“再说吧。”

　　云也眼底的进攻性收敛，身上只留下一层了然的温柔缱倦。

　　真是一只心口不一、炸毛却悄悄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刺猬。

　　他松开手里的安全带扣，直起身，眉眼间漾开一点温溺的弧度：“没关系，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