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上逢夕》夕沫锦

11、那朵随风摇曳的格桑花。 刚踏进院门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阳仔亮堂堂的喊声炸开：“他俩回来啦，可以开饭了！”

　　阳仔手脚麻利，早早候在一旁，迫不及待给进门的两人分餐具，简易的白色陶制大碗配着木筷一股脑塞进他们手里。分完东西，他立刻乖乖蜷回锅边的位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黏着沸腾的大锅，安安静静等着分肉。

　　开玩笑，锅里炖着的牛肉香气漫得满院都是好吗。醇厚浓郁，钻进口鼻，勾得人腹中饥意翻涌，都盼着趁热好好吃上一大口。

　　席间没有人开口追问方才两人去了哪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心里存着好奇，话都快要到舌尖，撞上云也淡淡扫过来的一眼，那点试探便悄无声息咽了回去。

　　大家心里难免会生出各样揣测，本就是人之常情。

　　方才两人并肩走回来的时候，周身萦绕的氛围本就微妙，一眼便能察觉不同。

　　成年人的世界内容庞杂，各自揣着一地琐碎心事，谁都不轻松，鲜少有人愿意追着刨根问底，打探旁人感情里的弯弯绕绕。

　　何况不过一场短暂同行的旅途，别人藏在心底的故事，说到底，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央拉的手艺实在称得上一绝，大锅里炖得香气汹涌，估摸着离屋子两百米开外，都能嗅见这股暖沉沉的肉香。

　　血气正盛的小伙子，譬如小木，就是老郝嘴里那句 “半大小子吃死爹” 的年纪，胃口敞得很，直接舀起锅里浓稠的汤汁拌进米饭，一手端碗，一手抱着大骨啃得投入。

　　阳仔也吃得满嘴油亮，不住点头，满眼都是满足。

　　就连几个受高反影响、食道发沉、胃口本就不济的人，也抵不住这香气，抛开了速食粥，就着炖得酥烂的牛肉土豆，稀里哗啦吃下满满一碗。

　　唯独老郝，一路操着所有人的心，生怕这几个不叫人放心的一会儿不仅高反还积食！

　　正餐落定，央拉又端上醇厚绵密的牦牛酸奶。她特意学着内地的吃法，备了几碟山楂碎这类酸甜小料摆在一旁，精致得不得了。

　　这群自天南地北奔赴而来的人，做客在藏民温暖的屋舍里。旷野之上，天幕辽阔，星光垂落，大家围着篝火，慢悠悠搅着碗里的酸奶，闲话松散，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周身松弛，心里也静。

　　这般光景，实在难得。人生又能遇上几回。

　　云也侧过头看向她，低声问：“高兴了吗？”

　　连珊轻轻应他：“高兴极了。”

　　最后，在老郝饱含关切、灼灼不落的注视下，每个人乖乖喝完两袋益生菌，才算收尾。

　　临睡前，连珊习惯性点开手机翻看讯息，确认没有亟待处理的急事。

　　就在她准备熄屏的刹那，一条微信弹了出来，是徐晟发来的，附带一个拉萨定位，后面跟着长长的一段话。

　　这……

　　连珊着实没料到，这件事竟还有后续。

　　徐晟说他真的折返拉萨来找她，打算和她结伴一同去往珠峰。但返程途中出了意外，他伸手取景拍照时，手机直接摔出路基，彻底报废。新买了机子，可他用的是境外电话卡，又没有内地身份证，折腾许久，好不容易才登上微信，来问连珊在哪里。

　　连珊看着这长段信息，很是感叹，倒不是为着他折回这件事，是她联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国时也遇到类似场景，完全能共情。

　　难得的，她也耐心安慰，劝说办好了就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她帮忙。

　　但是抱歉，同行就不必了，连珊附上定位。

　　那头，还站在手机店里的徐晟，心情骤然丧了下来。路轴东西，好比精心推演许久的交易逻辑直接破位，所有投入的时间成本全部沉没，只剩一场踏空的失落。

　　但是半瞬，他便回说：那你环线结束回拉萨同我说，我请你吃饭啊。

　　连珊迟疑了几秒，想到也不会有什么真切的后续，便简单回复说，好。

　　第二天，连珊起了个大早。

　　她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基本每晚平均睡眠也就四个小时左右。

　　许是昨夜心安，这一觉睡得算是少有的踏实，一直到早晨七点才醒来。

　　她刚掀开门帘往外望，就看见央拉拎着一大桶矿泉水，正往铜茶壶里注水。茶壶底下架着个模样奇特、简陋却精巧的物件，几片金属片像花叶一般，向内环抱聚拢，向上收拢。

　　“早啊，央拉。这是什么？” 连珊笑着打招呼，眼里满是好奇。

　　央拉盖上壶盖，回头冲她清澈地笑：“早呀珊姐，这个是太阳灶。”央拉思索一瞬又解释道：“就是利用太阳能，能把水烧滚。”

　　嗯？这么神奇？
　　昨晚吃饭时老郝科普过，高原海拔高、气压低，水的沸点远达不到平原的一百度。

　　连珊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兴致勃勃新奇得很，索性蹲在地上，一边刷牙一边细细打量。

　　原来是聚光的原理。取自自然，环保省力，效率却一点不差。果然办法总比困难多哇，人在困境里总能生出法子，人民拥有大智慧呀！

　　连珊忽然觉得，这一趟跟着队伍出来，超值。她看见的，是藏区最本真日常的模样。

　　几年前她来，虽说那会儿西藏旅行还没有那么商业化，但依然是一路中餐加酒店，行路匆匆，感觉只是路过了风景，滑过了它的土地，并没有了解它真正的面容。

　　跟着云也他们的队伍，视角不一样，感受就更不一样。

　　其实昨晚吃饭时连珊就想好了。未来会走向何处，眼下尚且未知，她该做什么，也没有答案。那不如暂且放下思虑，好好融进这场难得的旅程。

　　总要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隙，攒够力气，才能调整好心态，继续往前走。

　　念头落到云也身上时，连珊心神忽然安定下来，脸上的笑意在早晨的阳光下盛了些。

　　梳洗完毕，连珊陪着央拉，往大家的保温杯、公用保温壶里灌满热水。尽管如今藏区常规旅游线的条件好了很多，但长途旷野行路意外重重，热水是最不能缺的物资。

　　老郝那只尤其夸张，那根本不能算杯子，足足是个五升容量的大保温壶。

　　老郝：你们年轻人不懂居安思危！

　　等她回屋收拾好行囊，铺位和杂物都整理妥当，小队其他人也陆续起床了。

　　原以为经过一夜休整、好好补充了食物，几个 “病号” 的状态能好转几分，谁知和尚三人依旧蔫蔫的，一副被高原消耗得快要凋零的模样。

　　小流星更是严重，小脸寡白，看着惹人怜惜。

　　好在每辆车都有靠谱的主力司机，不至于耽误行程。

　　早餐是酥油茶、糌粑，配着风干肉和煮土豆。顾及几个高反难受的人，央拉特意另外煮了面条，煮得软和，还放了几颗高原奢侈品——绿油油的新鲜小青菜。

　　三个病号乖乖吃下大半碗，认真补给，努力撑着身体。

　　暖阳当空铺洒下来，也是别离的时候。

　　老郝反复向央拉道谢，多谢小姑娘昨日费心照料一行人，又嘱咐她，以后去内地，一定要提前跟他说。

　　云也递了一张名片给央拉，一并附上 PW 拉萨负责人的联络方式。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任的担当，他说若有想回拉萨就近找工作，随时欢迎她。

　　剩下的人也一一道别。小木极其感性，有些哽咽地晃了晃手机，叮嘱央拉别忘了他们，微信常联系。

　　临走前，央拉却执意塞给小队三袋路上的吃食。各式各样的牦牛肉干，还有改良配方的青稞饼干。

　　老郝连忙摆手推辞，不肯收下。

　　央拉却十分坚定，乌黑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们，诚恳又天真：“我阿爸说，该道谢的是我们。要不是你们来西藏，把我们这里的风景拍出去，我们也不会这么快过上好日子。”

　　几个姑娘听着十分动容，简妮难得的，不顾病容形象的，不求完美的，贴着央拉拍了一张人生纪念照。

　　等收尾了，她说等回去整理完素材，要在自己的账号上好好发声，想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干净纯粹的土地。

　　车子发动启程的时候，小姑娘一直站在原地相送。晒得红黑的小脸高高扬起，朝着远去的车辆，不停地挥手。

　　连珊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朵高原上，肆意自由，随风摇曳的格桑花。像西藏永不熄灭的太阳，明亮，温热，长久地落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夕：西藏的姑娘啊，你就像那随风摇曳的格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