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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嗯,我知道。 连珊起身走 ...

  •   连珊起身走到院子外侧,站定,静默几秒,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才接通电话,开了扩音,压轻音量。

      她素来不喜欢把手机贴紧耳廓,久了耳朵会发疼。

      电话那头,秦小溪中气十足,声形并茂地给连珊描述。

      她说法院判了离婚,她说张旭一得到消息就冲到秦小溪的律所,失控的大喊不可能,差点没把她办公室掀了。

      秦小溪很乐意见到张旭那副不可置信,魂不附体的模样,她觉得解气极了!

      该!真该!

      在此之前,张旭认定,哪怕为了这些财产和那些共同事业,连珊也不可能同意签署那份离婚协议。

      他万万没料到,她落笔的时候,那样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人长久困在自负构筑的舒适区里,很容易一叶障目。

      张旭的障目之叶,是他自以为牢牢攥住的、关于连珊所有软肋与情绪的掌控权。

      他比谁都清楚连珊的重情,心软,还有成长底色带来的,对彼此依托,互相支撑的执着。

      也恰恰是这份认知,纵容他在漫长时日里,仗着她曾交付的爱意,一次次选择袖手、回避,不肯承担。

      按他预设的剧本,秦小溪这炮仗桶肯定会为闺蜜抱不平,想方设法同他对峙周旋,谈判,这场拉锯至少要耗上一整年。

      可他没料到,从前放话要和他死磕到底的秦小溪,没有启动任何法律途径和他抗衡,反之走了别的门路加急办结。

      他预想过连珊会揪着协议里苛刻、刺心的条款,如以往,同他争执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抱有期待;预想过秦小溪会冲到他那,当面和他谈判,逼他删掉一条条不公约定,扬言绝不罢休。

      在张旭的盘算里,他本该拥有大把和连珊拉扯的余地,他本该有天衣无缝的,供自己进退自如的台阶。

      拉扯即使情分,就代表连珊心里尚存情意,会再一次为他退让。一直以来,他不就是这样牵制她的么?

      熟悉的签名冰冷的,毫无生气地摊在他眼前。这一刻,他好像都没有醒悟,又好像不愿承认手里的风筝早已断了线。

      连珊,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了。

      秦小溪说张旭几乎是跌撞地走出她办公室,跟被人抽了魂似的,狂躁着,颤抖了,手里不断拨打连珊的电话,但显而易见他打不通。

      连珊拉黑了他所有的通讯方式。

      秦小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由衷的雀跃与宽慰:“离婚快乐,终于解脱了!”

      连珊低垂着眼眸,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之后便缄默下来,不再多说一字。

      离婚这两个字,沉甸甸横亘在她心头整整两年,反反复复碾磨她、消耗她,让她自我怀疑,自我攻击,无休无止。

      连珊心里清楚,最初缠绕着这两个字的,是一腔滚烫浓烈的情意。

      失望也好,蚀骨的心痛也罢,总是不受控地猝然袭来,轻而易举插进她心口,以鲜血淋漓的模样,击碎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平静。

      可在这两年漫长无休止的拉扯与撕裂之中,她的心绪早就悄然换了模样。走到最后,离婚不再是爱恨的争执,而是一场刻不容缓、势在必行的自我救赎,是削骨剔肉的,对自我执念的弃除。

      单单是张旭这个人,或是这段婚姻的落幕,早已没办法在她心上掀起半分风浪。

      可当真的尘埃落定的这一刻,那根在她心底紧绷了两年的弦,骤然断裂。“当” 的一声,闷响震在她的五脏六腑,震耳欲聋。

      像她公寓里那台老式的耗干了电量的吸尘器,在听见结局落定的瞬间,那盏拼尽最后力气、明明灭灭挣扎着的电量指示灯,终于彻底熄灭。

      再无心力支撑,再无辗转徘徊的余地。

      身体比较诚实,真实的照映了她此刻的心理活动。

      在她自己都未察觉下,她的眼眶泛红眼角湿润。那滴泪始终落不下来,胸腔像是被生生掏开一个大洞,空空落落。

      秦小溪太懂连珊了。哪怕隔着遥遥距离,她几乎都能描摹出她低着头,独自默默吞咽所有情绪的模样。她放软声音劝她:“别硬扛着,别把情绪都压在心里。出来玩就好好散心,别的杂事等回来再说。”

      “嗯,我不难过。”

      “不用撑着,想哭就哭一场,我在这边听着。”

      “我真不难过,小溪。”

      秦小溪望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头像,嘴唇动了动,好多劝慰的话到了嘴边,最终换了个方向。

      “行,没事珊珊,咱们本来就从来没有依附过他。你的本事摆在那里,往后只会越过越好!再说,还有我呢,我秦大律师哎,还能让你受委屈?”

      “嗯,我知道。”

      “我说真的,以你的才华和能力,要超过张家那指日可待好嘛。到时候,看宋育兰会不会悔得掉眼泪!”

      “嗯,我知道。”

      “还有啊……”

      “小溪,我真的没事。” 连珊轻声打断了她还想继续铺陈的劝慰。

      “好吧,那你自己静静。想说话随时打给我,好不好?”

      “好,你放心。”

      挂断电话,连珊攥着手机,背靠着墙壁久久失神。眼眶里的水汽久久不散,蒙上一层薄雾,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

      可就是,哭不出来。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慢慢被夜色吞没。天幕是浓稠沉静的墨蓝,上面散落着星星点点细碎的星光。美得虚幻缥缈,像是画师落笔时,凭空想象出来的幻境,不似人间实景。

      她静静靠在墙边,身形消融在夜色与旷野之中,单薄、渺小,像一粒无根、随风浮沉的尘埃。

      说不清心里该欢喜,还是该悲伤。可那份压了许久的轻松,又是真切的。堵在胸口两年的那一口浊气,伴着这一通电话,伴着那一滴滑落的眼泪,缓缓吐了出来,慢慢散在风里。

      她此刻的心境,恰似黎明到来之前的破晓时分。微光已经穿透厚重长夜,可大片斑驳浓重的阴影,依旧残留在四下里。解脱是真的,遗憾,同样也是真的。

      这段关系落到这般结局,没有赢家,谁都不曾得胜。

      茫然忽然攫住了她。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无措感席卷上来,一如她第一次独自出国的时候。周遭行人步履匆匆,人人面无表情、自顾向前,而她身前,有一团交错的,拨不开、散不去的浓雾。

      周遭所有无形的声音都在催促她:往前走,到点了,别停留。

      熟悉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然后呢?这一切,是真的结束了吗?

      “吃饭了。”

      云也微沉的嗓音落下来,一下子截住连珊漫上来的惶恐,像是一只伸过来的手,把正在混沌暗流里浮沉的她稳稳拽住。

      连珊闻声回头,只见云也抱臂斜倚在一旁的越野车上。

      她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方才那通电话里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听去了多少。

      连珊有些慌乱,羽睫微颤,她飞快敛好眼底所有失态,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心底,抬脚便朝着屋内的方向走。

      她素来怕旁人窥见自己的脆弱与狼狈。这十年,她对所有人说得最多的,永远是那句:好的,可以,没问题。再重的心事,再难捱的局面,她习惯一个人慢慢消化,独自收拾残局。

      “好的,不好意思,我没留意时间。”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耽搁了众人开饭。

      连珊刚从他身侧走过,云也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声音稳而温和,以足够的沉稳接住她仓促撑起的伪装:“不着急,你先缓缓。”

      “我没……”

      事字还未出口,她的视线撞进云也缄默深沉的目光里,连珊忽然忆起小学时在教室里蒙冤受骂的瞬间。

      四面都是无声的诘问和指责,她百口莫辩,孤立无援,身上还挂着被泼的,校门口小摊贩卖的酱油菜面,咬着牙倔强的直挺而战,祈求门框里能出现一个救赎的身影。

      那天,她等到风把校服上的酱油吹成一滩褐黑的印记,也没等到父母的一片衣角。

      她安慰自己,父母忙,不容易,算了,没关系的,自己挺好的。

      再后来,似乎就无所谓了。
      那是久已遗忘的、有人站在她这一边稳稳托底的感觉。

      许是云也眼眸里的墨黑太过坚定,许是他扶住自己的肩肘太过有力,又许是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间太过合适。压了许多年的,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委屈,翻涌上来,水汽漫上眼睫,眼泪悬在眼眶。

      连珊依旧咬着牙不肯让它落下来,守着成年人该有的自持理智。可那层埋着的,死死绷住的防线,在这一刻,是已岌岌可危。

      夜色渐下,她的眸光破碎着,像一块淬过寒的玻璃,散了一地晶莹的冰冷碎片。

      云也的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心口挨了一针猛的抽痛。

      云也自生而来天性里藏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惯于主动攫取、掌控想要的一切,习惯按着自己的节奏走。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发现自己的德行,分人。

      那个站在万人场的宣讲台上,自信明媚,如星辰般璀璨闪耀的女孩,都经历了什么?

      天知道此刻他的保护欲攀到了几层。

      那股翻涌上来、想将她全然纳入自己庇护之下的占有欲,被他死死摁在血脉深处,费着力气压抑着。

      他不想用自己的强势裹挟她,更不愿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时候,再给她添一层束缚。

      但就算再极进克制,尊重爱惜,此情此景他无动作就他妈不是个男人。

      云也抬手,一揽,毫不犹豫地将人圈进怀里。

      怀抱有力,沉稳,牢牢裹住她单薄娇小的身躯。

      这是他克制再三,才肯交付的一方领地,不是强势的掠夺,是他主动退让边界之后,留给她短暂栖身的角落。

      他什么都不问,半句追问也没有。

      哪怕一言不发,这份真实温热、触手可及的拥抱,刚好接住了濒临溃堤的她,瞬间冲垮她多年层层垒起的心防。

      仿佛在这一小片方寸间,她可以不用硬撑,可以贪得片刻,就片刻,放任自己脆弱一回。

      扑通,扑通,扑通。

      连珊把脸贴靠在他的胸口,隔着织物,源源不断淌过来他如同冬阳一般滚烫踏实的体温。方才困住她的迷茫、孤立无援,随着一声声厚重沉稳的心跳慢慢消融,汹涌翻涌的委屈,一点点被缓缓熨平。
      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降,她重新找回成年人早已熟稔的自持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连珊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抬手草草擦去眼角的湿意,微微仰起脸,声音轻,还带着一丝羞赧:“我好了。”

      “确定?”

      连珊朝他轻轻点头:“确定。云也,我不是难过。”

      云也缓缓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眼底深处那股蛰伏的、随时想要破土而出的野心与侵略感还在,只是被他妥善收束起来,掩在温柔沉静的目光之下。

      他看得懂她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尊重她不愿剖开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她不愿倾诉,他便不窥探。一种她对他特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感油然而生,这让云也沉积的心绪有些缓解,隐约的风霜感退却。

      “走吧,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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