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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归城 十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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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送寒衣。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凉。
二人拎着备好的供品、黄纸,沿着山间土路缓步走到坟前。坟冢静卧在半坡,四周荒草枯褐,被风刮得伏倒一片,一眼望去满目萧索。
程朔蹲下身,把糕点、清茶、酒水一一摆放在碑前,垂着眸,指尖捻起一沓纸钱,微微扬手撒了出去。
深秋的寒风立刻卷住那些薄薄纸片,撕扯着、旋绕着,漫天纸絮飘飘荡荡,有的落在坟头衰草上,有的顺着坡地飘远,还有几片挂在干枯的荆枝,来回晃荡,迟迟不肯坠地。
风声呜呜,像低声呜咽,四下再无别的声响。寒气穿透外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呼出的气息转瞬凝成淡淡的白汽。
程朔跪在冰冷的黄土上,脊背绷得很直,没有出声,也没有落泪,只是静静望着那块石碑。
雒云挨着他一起跪下,没有多说劝慰的话。他知道,有些思念不必放声痛哭,只是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便是最好。
纸钱还在风中零星飞舞,落满枯黄的野地。黄土无言,埋着故人,也藏着多年未曾散去的惦念。
过了许久,程朔才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爸,妈,我过的很好,你们不必挂心。”
雒云轻轻起身,缓步走到田埂上,将这一方安静的空间尽数留给程朔。
他遥遥望过去,碑前的人影脊背挺得笔直,独自跪在那里,一页页将纸钱送入火堆。明明身姿稳如苍松,可在漫山秋风的衬托下,却透出化不开的孤寂。
雒云唇瓣轻轻抿起。
他心里忽然清晰地明白过来,他与程朔两个孤单的灵魂,兜兜转转,他们才是彼此最牢靠的依靠。
纸灰随风盘旋,程朔垂眸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散在秋风里,只够自己听见。
“爸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孩,你们认识。他很好,从前我差点就失去他。我想,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他了。爸妈,你们能理解我吗?”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掠过,几片尚未燃尽的纸钱轻飘飘拂过他的头顶,温热又轻柔,像是长眠于此的二老,给了他无声的应允与鼓励。
二周年忌日不用大操大办,两人上山焚纸祭拜,心事悄悄说与故人听,这一日便也算过去了。
第二天。
程朔一早动身去往县里提预定好的小货车,雒云留在自家院子,和请来帮忙的几位婶子一起翻晒药材。药材一排排铺满院落,药香清苦,混着秋日干爽的气息飘在空气里。婶子们手上不停,一边摆放药材,一边闲聊,顺势打听起租地的行情,好奇租来打算种些什么。雒云拣着可以对外讲的内容慢慢细说,说打算培育本土药材,后续地里管护、采收,还会再来村里找人做工。几位婶子听得认真,眼底渐渐生出几分期待。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天边晕开一层橘红,天快要擦黑的时候,院外传来了两声喇叭声。
雒云早就提前备好鞭炮,拎在手里候在了大门口。新车进门,要放鞭炮迎一迎,讨个一路平安、万事顺遂的好彩头。
雒云看见那辆崭新的小货车转过路口,朝着院子缓缓驶来。
车轮碾着水泥路,扬起薄薄一层尘土。崭新的银灰色小货车稳稳停在院门前,发动机熄火,声响落下去,四下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程朔推开车门跳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雒云快步上前,手里的鞭炮已经拆开,引线露在外面。随即拿出打火机,指尖微微一倾,火星舔上引线。
“噼啪——!”
鞭炮瞬间炸开,赤红的碎屑四处飞溅,脆响铺满整个小院,硝烟淡淡的,混着院中不散的药香。火星蹦跳,响声连绵,是当地人迎接新车的习俗,求出入平安,往后拉货行路,一路顺畅无虞。
村里人听见鞭炮声,纷纷凑过来瞧新鲜。大家围着车子看,“哟,这车真好!以后进山拉药材可方便咯。”
“嗯,之前拉货还要去镇上找车,花钱不说,还得看人时间。这下自家有车,什么时候走都行。”程朔笑着应到,“以后苗子、干货都能装,采收时节拉货去市场,不用再折腾。”
雒云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绕着车子慢慢走了一圈,探头往驾驶室里面望。内饰干净清爽,仪表盘亮堂堂。他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心里踏实得很。有了这辆车,他们跑药市、进山采种、拉肥料种苗,全都不再受拘束。
程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低声道:“试过了,车况没问题,油耗也不高。”
“太好了。”雒云转头看向他,眉眼弯起来,“明年育苗、起苗,全靠它出力。”
村里人看完热闹也就各自散了,回去免不了给家里人说起这两娃,看样子是真打算在地里好好干一番事业。
系统声音传到两人耳中:【不错不错,装备更新。下一步,就等着开春满地药苗长出来啦。】
程朔眼底笑意更深,目光回雒云脸上。
雒云还在兴致勃勃打量车上的储物格,盘算着以后跑市场的时候,可以在里面装水杯、样品药材。他浑然不觉,自己欢喜的模样,尽数落在身侧人的眼底。
等鞭炮碎屑稍稍凉透,两人一起动手清扫门前一地红纸屑。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水泥路上。
吃过晚饭,院里夜色渐凉,晚风卷着淡淡的药香穿院而过。
两人收拾完白天晾晒的药材,坐在灯下低声盘算后续安排。系统发布的种质支线任务,目前只稳稳完成了细茎黄芪、塬地红芪两项,余下三项珍稀本土药材种质,还需要慢慢踏遍山野市集、发掘收集。
“后天岷川药市逢集。”程朔指尖轻点桌面,语气稳妥从容,“我们明天提前过去,在城里住一晚,不用凌晨摸黑赶路,也安全。”
雒云抬眼,眼底漾着浅浅笑意,点头应声:“行。那我们明天中午吃过午饭再出发。刚好晚上逛逛岷川老街,尝尝当地最出名的尕面片,还有特色甜点心。你爱吃甜的,顺路多带些回来。”
细碎温柔的日常,藏着两人独有的默契。
一夜安稳休憩。
次日午后日头正好,秋阳和煦不灼人,风也清浅温柔。两人简单收拾好随身背包、锁好院门,坐上崭新的小货车,缓缓驶出村子。
新车行驶在山间水泥路上,平稳又轻快。窗外秋色连绵,层层山野褪去盛夏浓绿,遍染浅黄深褐,黄土陇原辽阔坦荡,一路风景铺向远方。
此行目的地,正是岷川中国当归城——全国唯一、规模最大的当归专业产地交易中心,掌控着全国八成以上当归的定价与流通,是西北药材市场的核心腹地。
两人此行目的很明确。
一来,想在岷川老市集碰碰运气,寻访近乎绝迹的本土老种当归原种籽,补齐系统未完成的种质任务,为来年的药田繁育添上最关键的一味道地陇药。
二来,雒云早前跑市场时,便结识了不少常驻岷川的药厂大客商,一直保持着联络。
他们深耕种质、辛苦育苗,终究不是只为守着一方小院药田。药材种得再好,也要有稳定靠谱的销路。提前对接大厂客商、打通长期供货渠道,往后成片老种药材成熟上市,才能不愁销路、稳稳扎根。
货车一路向前,渐渐靠近人声鼎沸的药城腹地。两人图方便,只在市场旁边找了个酒店。正是药材交易旺季,市场周边人流量爆棚,客房差不多都满了,等他们赶到前台也只剩一间大床房了。
雒云下意识抬眼望向程朔,眼神里带着迟疑,正要开口提议换别家再找找,程朔已经将两人证件递了过去,干脆利落地办好入住。
拎着背包进了房间,将随身物件一一放下。视线落到房间正中那张宽大的床上,雒云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突突地撞着胸腔。
程朔将他那点慌乱尽收眼底,瞥见少年悄悄泛红的耳尖,唇角压不住地向上弯了弯。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说,他快要得偿所愿了。
系统扫了眼房内氛围,不忍直视,只单独传音给程朔:【放心,宿主,今晚我开启少儿模式,自动屏蔽高能画面。】
程朔顿了顿,面上神色不变,心底淡淡回了一句。
傍晚出门寻吃食,雒云心心念念惦记许久的尕面片总算端上了桌。许是这家面馆手艺不算地道,面片入口,没有想象里鲜香醇厚的滋味,满口只剩浓烈的麻味。雒云扒了两口,微微蹙起眉,惹得程朔低低笑出声,许诺明天再寻一家本地人常去的老店。
当归城的旺季,凌晨四五点便要开市。为了第二天能早起逛市场,两人吃过饭便早早折返酒店,各自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
房间里已经通了暖气,密闭的被窝暖意融融,又或许是身侧那人传来的体温太过灼热,雒云只觉得浑身燥热,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心入睡。
黑暗之中,一条胳膊忽然伸过来,落在他胳膊上,像哄闹觉的小孩一般,轻轻、缓慢地拍了两下。
低沉柔和的嗓音就在耳畔响起:“睡不着吗?”
雒云身子微僵,小声应答:“有点热,五哥,我这就睡。”
一声极轻的轻叹落下来。雒云下意识转过身,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
他猛地愣住。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这个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