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本草》暮色为歌

14、心仪，心意 夜色浓

　　夜色浓稠，房间里的灯早已经熄灭，只剩窗外一点点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浅浅铺在两人之间。

　　距离近得过分。

　　程朔的眉眼清晰得落在视线里，长睫垂落，眼底盛满沉沉温柔，没有半分逾矩，却偏偏缱绻得让人心慌。

　　雒云的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肩，耳根彻底烧红，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热。

　　程朔没有逼近，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裹着暖意：“什么时候开始怕我了？”

　　“没有。”雒云立刻摇头，眼神躲闪，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就是……太近了。”

　　一室安静，暖气融融，被窝里温度高得发烫，衬得这份暧昧愈发清晰。

　　程朔看着他局促又无措的样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抬手，指尖极轻地蹭过他发烫的耳尖，动作克制又珍重。

　　“小云。”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一字一顿，落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不会逼你。”

　　身边的人是他藏了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这份喜欢压在心底太久，像埋在黄土下的药籽，默默积蓄，不急于破土。

　　他很少直白表露，只是把雒云所有喜好一一记在心里：怕冷、不爱吃甜、看见稀罕药材眼睛会发亮。

　　他可以不动声色替他摆平麻烦，在他跌落的时候伸手托住，却从不会逼他立刻给出答复。

　　能守在一旁看着他好好生活，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心动是自己的心事，不必拿出来，去为难另一个人。

　　雒云抬眼望他，撞进那双盛着他整片身影的眸子里。

　　这么多年，从少年别离、站台相送，相隔两地，到他跌落谷底、满身狼狈，再到如今安稳相守。

　　无论他在哪、他多难，回头永远是程朔。

　　雒云起先并不懂那是什么情绪。

　　只知道只要程朔在，心里就踏实。会下意识搜寻他的身影，听见别人提起他，耳朵便悄悄发热，分开的时候会忍不住惦记。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原来程朔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缺的一个人，不知从什么开始已经悄然心动。

　　黑暗里，雒云鼓起毕生勇气，轻轻往程朔身边挪了半寸。

　　一点点，靠近。

　　“五哥，”他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细碎的颤，“我不怕你。”

　　程朔心口猛地一软，所有隐忍克制几乎尽数溃堤。他缓缓抬手，轻轻揽住雒云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力道极轻，给足他所有退路。

　　“睡吧。”他贴着他耳边低语，“明天要赶早市。”

　　雒云乖乖埋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衣襟。

　　外界所有喧嚣、前路所有压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滚烫的被窝，安稳的怀抱，身旁是他岁岁年年的归宿。

　　系统在暗处默默看戏，一本正经传音：【少儿模式□□运行中！绝对纯洁！】

　　程朔闭着眼，无声失笑。

　　怀中人软软的，乖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一开始的紧张局促，渐渐变得安稳松弛。

　　雒云确实热，可他舍不得挪开。

　　原来最暖的不是酒店的暖气，是程朔的体温，是他岁岁不变的偏爱与兜底。

　　一夜安稳相拥，无逾分毫，尽是温柔相守。

　　天光未亮，凌晨四点多。

　　窗外已经隐约传来远处市场嘈杂的人声、货车轰鸣的动静。

　　岷川当归城，已经提前醒了。

　　酒店隔音不好，外面嘈杂声传入雒云耳朵，雒云把头埋在程朔怀里，还有点不清醒。

　　程朔用下巴蹭蹭雒云头顶，“该起来了，出去吃个早饭，时间刚刚好。”

　　雒云含糊应一声。下一瞬，整个人一僵，赶忙起身，看着程朔。

　　程朔挑眉看看他“怎么了？”

　　雒云脸通红，恶狠狠说道“你赶快起床。”说完就跑去洗漱了。

　　程朔哑然失笑，系统只翻白眼。

　　等两人收拾好吃过早餐，市场已经热闹非常了。

　　偌大的交易场地足足四百多亩，一眼望不到头。四面八方赶来的农用车、三轮车、大小货车挨挨挤挤，有序往场内挪。成捆成垛的药材遍地堆放，当归、党参、黄芪层层叠叠堆成小山，上万药农、客商往来穿梭，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便是当归城一天交易的黄金时辰，六点到八点，是整座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

　　“这里和县城药市完全不一样。”雒云站在入口，目光扫过整片场地，低声和程朔说道。

　　岷川当归城，是大宗货的天下，一车一车的干货、鲜货批量交易，全国各地的药企客商常年驻在这里收货，走的都是大订单。

　　这里掌控着全国八成以上当归的流通，“岷归”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 。

　　程朔微微颔首，目光从容地四下打量：“咱们分开两件事做。你先去找之前联系好的药厂客商，聊聊后续供货的事。我在各个散户摊位转一转，问问有没有老一辈留下来的当归原种。这里大宗货多，老种籽不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你忙完打电话，我去找你。”程朔摸摸雒云的头。

　　“刚开市，客商都抢着去要货，这会不便去打扰，之前也已经打过电话，中午的时候约一起吃饭的时候再谈也不迟。”雒云想了想说道。

　　程朔点点头，“那我们先去摊位转一转，有值得出手的好货也一并入了。”

　　两人穿过人流，朝着连片的药行区域走去。不少药商蹲在货堆边上，随手抽出一根当归，指尖捏着根条，看皮色、掂分量，咔嚓一声掰断，细看断面的油圈，再放到鼻尖细细嗅闻，一套验货动作娴熟利落。谈价钱的时候，直接开口报价，谈妥之后，马上过磅、记数、转账，整套流程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沓。沿着外围散户摊位慢慢走。绝大多数摊位摆的都是商品化移栽当归，产量高、品相整齐，是市面上流通最多的货。他们一连问了好几户药农，一听说要老种当归种子，都纷纷摇头。

　　“现在谁还种老品种啊，出苗慢，产量低，不如改良移栽货划算。早些年山里还有，这十几年，越来越少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药农一边整理当归，一边跟他说道，“真要找老归籽，普通集市很难碰到，得去偏远山村，找那些舍不得换新品种、年年自己留种的人家。”两人没有气馁，依旧耐心询问，把每一条线索都记在本子上。

　　系统声音在脑海响起：【提示：当归城大宗成品药材储量极大，道地岷归品质优良，但原生老种种质存量稀少，本场集市直接找到种子概率偏低，可根据农户线索，后续进山寻访。】

　　程朔心底了然。

　　临到中午，市场人流量开始减少，两人也打算去见之前联系好的客商了。到了饭店，两人没等多大会，相熟的药厂采购负责人也到了，雒云把自己培育陇地原生药材的想法细细说来，又拿出细茎黄芪、塬地红芪的样品给对方查验。

　　客商捏着样品反复细看，眼底露出兴致。市面上大多是普通规模化种植货，这种保留原生性状的道地药材，正是药厂一直在寻觅的。双方聊得投缘，初步定下意向，等来年药材采收之后，可以优先供货。双方宾主尽欢，为了显诚意，雒云还要了一瓶酒，程朔要开车，不能喝酒，雒云陪着负责人喝了大半瓶，等分开的时候都有点站不住了。

　　程朔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疼，抬臂轻轻揽住雒云的肩头，缓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行的规矩，很多合作意向看着纸上谈得稳妥，真正敲定落地，往往少不了一场酒桌洽谈。饭桌上推杯换盏，拉近交情，很多僵持不下的条件才能松口，是药材圈子里默认的成事之道。道理他全都懂，可一想到雒云要在酒桌上周旋应酬，心底便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还是让小孩儿尽快把驾照考出来吧，以后这些应酬他来，他舍不得他家小孩儿。

　　念头一转，又想起从前。

　　那些分隔两地的日子，雒云孤身一人跑遍各个药市，一家一家拜访客商，磨价格、验样品、敲定供货。没有旁人搭把手，所有应酬、为难、难堪，全都是雒云一个人咬着牙扛下来。

　　程朔的胸口沉沉发闷，像是被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压住。

　　他不敢深想，不敢去细细描摹当年的场景——彼时雒云还那样年轻，独自坐在满是陌生人的酒局里，要学着周旋，学着赔笑，一杯一杯挡酒，费尽口舌为手里的药材寻一条出路。

　　肩头覆着程朔温热的手掌，雒云微微侧过头，瞥见他神色沉敛，便隐约猜到他在想什么。他轻轻往程朔身侧靠了靠，声音放得柔和：“想什么呢，脸色这么不好。我们的药材灵气充足名声在外，有好几个大客商已经敲定订货了，不愁卖不出去。”

　　程朔低头看向他，目光落在雒云清俊的侧脸上。

　　是啊，如今不一样了。

　　从前是雒云孤身独行，事事只能自己硬扛；现在有他陪在一旁，往后所有应酬奔波，他都不会再让雒云一个人去面对。

　　“没什么。”程朔放缓声调，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只是在想，往后谈生意，我陪着你。能挡的酒，我来挡。”

　　雒云一愣，随即弯起眼笑了。秋阳落在他眼底，亮闪闪的。

　　两人走到小货车旁，程朔拉开副驾车门，护着雒云先坐进去，再绕到驾驶室落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当归城喧闹的交易大院。方才谈好的供货意向落了地，接下来，他们还要循着老药农给的线索，去往西边深山里的村落，寻访难得一见的当归老种。

　　系统传音：【新支线线索已录入，前往西山村，寻访自留岷归原种。路途山路曲折，请注意行车安全。】

　　程朔瞥了一眼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握紧方向盘，目光沉静而坚定。

　　往后的路，他会一直陪着雒云，不必再让他独自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