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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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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慵懒洒落,铺满整个小院。
秋天的日头不再热烈灼人,温温柔柔落下来,穿过老杏树稀疏的枝叶,点点坠地。
雒云窝在树下的竹躺椅里,微微阖着眼小憩。暖光裹着他单薄的身形,眉眼松弛,整个人温顺又慵懒,像一只晒足了太阳、卸下所有疲惫的小猫,安静沉溺在片刻安稳里。
这些年压在肩上的奔波、焦虑、风雨,好像都在这一方暖阳小院里,慢慢化开。
程朔提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从屋里走出,目光落向躺椅上的少年时,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的小孩儿,是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茶壶轻轻落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哒声。
雒云睫毛轻颤,睁开眼,眸底清亮澄澈,没有半分睡意朦胧。
“五哥,”他坐直身子,认真开口,“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明年的地该怎么种。”
“嗯。”程朔应声,抬手给他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他掌心,“我早上已经打电话,把之前租出去的地全部收回来了。明年我们自己育苗、自己栽种,加上家里原本的地块,总共将近三亩。”
雒云捧着温热的茶杯,眉眼清亮:“我外公留下的那五分地,土质松软、常年深翻,是最好的育苗地。崔老爷子给我们的三斤细茎黄芪老种,量不多,刚好够铺五分地膜苗床,一点不浪费。”
程朔颔首,那块地向阳避风、保水保肥,确实最适合育珍稀老种苗。
“红芪种子少、不适宜大面积撒播。”程朔徐徐规划,“我们就在移栽了两株母根的那块地里铺地膜,精育苗、精细管护。另外单独留出一亩地,继续种白条党参。”
雒云闻言忍不住笑了声,眼底带着几分轻软的感慨:“五哥,我们才寻回来两种老种药材,忽然就觉得手里的地根本不够用了。”
程朔看着他含笑的眉眼,语气从容安稳:“不怕。这几年村里年轻人大多都出去了,留守老人们也种不动地了,我们可以租回来自己种。后续育苗、除草、管护需要人手,我们优先雇佣租地的本村村民,省事、稳妥,也能帮衬村里人。”
雒云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
“另外,”程朔垂眸轻声道,“我打算入手一辆小货车。以后进山拉货、送药材、往返药市,有车方便太多,不用再次次麻烦别人。”
这话落下,雒云指尖微紧。
他抬眼看向程朔,咬了咬唇,酝酿几秒,终究还是把心底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声音轻得有些发闷:“五哥,我……我现在没有钱能帮到你,我好像一直帮不上你什么忙,从头到尾,都是你在不停花钱、不停费心。我总是在让你破费。”
话音落下,他眼眶微微泛红,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程朔,他好像又陷进那种焦虑无助的情绪里,还带着几分自责与无力。
程朔心头猛地一紧。
他伸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声音温柔又坚定:“小云,不许瞎想。我没有单方面的付出,你带着系统交付信任,是我最大的收获,我们现在是一体,我们有系统,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现在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来焦虑。”
说着,程朔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银行卡,轻轻放进雒云掌心。
“早就想给你了。”
“以后家里所有钱款、药材回款、经营走账,全都从这张卡过。好歹是大学生,这些应该手拿把掐吧,家里的钱,归你管。密码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
雒云整个人瞬间怔住。
掌心薄薄的银行卡带着微温,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家里的钱。
简简单单五个字,撞得他心口轰然发烫,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原来在程朔心里,他们早已经是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他交付全部的信任,也早已经把程朔当成了身边必不可缺的人。
他对程朔,从来都是全须全尾的信任,把当当初可依赖,可交托的港湾。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卡,一时百感交集。是不是自己太过依赖、太过怯懦,才会总觉得亏欠,总觉得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信任?
雒云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敏感细碎的杂念尽数压下。
身边,系统悄悄屏蔽雒云的感知,只单独对程朔轻叹一句:
【总算开窍一点点了,宿主你真不容易,忍这么久。】
程朔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温柔尽数敛着宠溺。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暖阳无声流淌。
雒云轻声开口:“这两天,我们先不去药市、不进山了吧。”
程朔了然点头。
再过几日,便是他父母的忌日。
风轻轻吹过庭院,卷起些许细碎落叶,也吹开了雒云心底沉淀已久的旧回忆。
两年前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
那时候的他尚且自顾不暇,日日奔波在外,为药材销路焦虑,为价格起落忧心,活得步履匆匆、满身狼狈。
程叔程婶出事那一日,他比程朔先从外地赶了回来的。
偌大的院子挤满前来帮忙的乡邻,人声嘈杂,白布素缟。
他挤过人群,站在灵堂门口,心口骤凉。
那时候程朔在外迟迟未归,偌大程家,无人撑场。
他踏入灵堂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五哥回来,该有多难过。
程叔、程婶是早年搬迁至此,他乡落户,无亲无故,身边唯有邻里乡友。
二老的遗容,是雒妈妈带着村里几位婶子,彻夜帮忙整理妥当。
那一夜,雒云独自跪在冰冷的灵堂之中。
在程朔归来之前,他替他守灵,替他送客,替他送二老最后一程。
两家人几十年邻里情、半生羁绊,在那场最冷最痛的离别里,胜过所有血脉亲朋。
等程朔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院里面站满前来搭手的乡邻。他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太大波澜,凭着多年养成的定力,勉强撑住了一身冷静,一一答谢前来帮忙的人。可这份强装出来的平静,在他跨过灵堂门槛、一眼看见跪在一旁的雒云时,轰然碎开。
那些盘旋在路上的恍惚、不真切的失重感,这一刻全部落回躯体里。
程朔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咚”的一声闷响。他俯身磕头,一滴泪水从眼角坠下,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滴泪,也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直砸进雒云心底。
往后几日,两人脚不沾地,昼夜连轴转。多亏乡亲们搭把手,料理各项琐事,二老才顺顺利利入土安葬。
丧事落定不过一周,别离又至。一个又要远赴边疆继续服役,一个还得重新奔波,为药材生计四处讨生活。
雒云去火车站送程朔。站台上风很硬,卷起地上的落叶。程朔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头顶,声音低沉厚重:“遇到难处别一个人死扛,给我打电话,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不知道是站台离别的氛围,还是这句沉甸甸的嘱托,雒云鼻尖猛地一酸,慌忙垂了垂眼,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大约这次程朔回来,就已经察觉到了雒云的不对劲,便一直记挂着他。往后的日子里他雷打不动,两天一通电话,每日都要发来消息问问近况。只是雒云素来报喜不报忧,凡事都往好里说,再难的苦楚也独自咽下去,隔着遥遥路途,程朔终究没能看清他背后的窘迫与煎熬。
转眼到了年底,程朔退役归家。满心想着回来就能见到雒云,可人时常不在家——彼时雒云正奔波在外,到处洽谈药材销路。
两人再度碰面,已经临近过年。长久的两地分隔,非但没有生出半分生分,反倒比儿时相处更加亲近。
灯下闲谈,程朔同他讲部队里的日常,训练、驻地、一同并肩的战友;雒云也笑着跟他描绘自己的生意,说得一派红火,仿佛前路全是坦途。只是眼底藏不住的焦灼,还有掩在衣衫下挥之不去的疲惫,哪里能瞒得过一直留心他的程朔。
往后一段时日,依旧聚少离多。每一回短暂相逢,雒云总要缠着程朔,说想吃一碗他亲手做的浆水面。一碗热汤面下肚,他便安安稳稳窝在程朔屋里沉沉睡去,仿佛只有待在这人身边,才能偷得片刻松弛。程朔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人,满心都是疼惜,却一时找不到法子,替他卸下身上重担。
风雨来得猝不及防。
雒云的药材生意一夜崩塌,血本无归。巨大的打击压垮了他,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闭门不出。程朔一次次上门,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阳光穿过杏树叶,落在雒云脸上。过往一段段往事翻涌而过,心口沉沉的。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程朔,这人陪他走过那么多起落,从少年到如今,从未走开。
雒云指尖捏着那张温热的银行卡,抬眼看向程朔,轻声开口:“好在,我们都还在,我还能见到你。”程朔却听的心惊。
暖阳依旧温柔,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可想起当年种种,程朔侧头看着身侧安静雒云,心底柔软又酸涩。
好在他的小孩儿一如既往的坚强,好在,他们都还能陪在彼此身边。
所幸,风雨起落,兜兜转转。
如今的他们,守着一方小院,守着彼此,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