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令姝》布禄拜瑞

2、清河县主之死 晏谢两

　　晏谢两家的婚事在几封书信之间又重新定了下来，晏令姝退婚，吴丽娘取而代之。吴丽娘的父亲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主动断了与晏家的联系，他早已再娶，生活美满，趁着风波由头与吴丽娘断了亲。至此，吴丽娘婚事落定，仍从晏家出嫁。

　　清和县主又办了几场宴席，将春日宴上谢吴二人的荒唐行径改为二人早已定亲，年轻儿女举止亲密，说出去虽让人笑话但倒也与伦理无妨，勉强将此事遮掩了过去，强行挽回了几分颜面。可谁都不是傻子，稍稍打听便知当日真相，经此一事，晏令姝的婚事成了大难题。

　　晏令姝的母亲应氏愁苦不已，听着坊间传闻肆意，胸中郁结，一气之下竟卧床不起。晏令姝衣不解带地服侍了几日，瘦了一大圈。她心中悔恨，觉得自己行事不够周全，苦了母亲。

　　应氏病愈后，对婆母谢氏再不复从前那般敬重，她向来知道婆母偏心小姑子，可怜小姑子早早去世，身为母亲她也能设身处地。可当最后受罪落难的是自己女儿，她便再也忍不下这口气。对着婆母再没了往日笑脸，平时更是能避则避。

　　而谢老太太自觉当日在堂中一跪失了分寸和体面，无颜面对家中晚辈，将每日的晨昏定省改到了朔望两日，餐食也变成了在自己院子中吃。自此，晏府内宅各院泾渭分明，再不复从前和谐团圆。

　　只是谢老太太有意和缓吴丽娘和晏令姝的关系，她打理家事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每逢晏令姝请安之时，必会遣了吴丽娘迎来送往。晏令姝压根不接招，将苦主身份贯彻到底。

　　直到有一天，谢老太太又遣了吴丽娘送晏令姝出院子，晏令姝依旧不多走一步不多说一句，刚出了正堂，就听见吴丽娘在身后哀哀哭泣，晏令姝瞬觉晦气不已，谢老太太还在堂中坐着，姊妹和睦的戏码还得上演一番才能作罢。

　　“你又在哭什么？”晏令姝侧过脸，将挂着笑的面容展露给堂中的谢老太太看，语气却十分冰凉。

　　“令姝姐姐，你还在怨我吗？”吴丽娘眨着眼睛垂着泪，攥着手中帕子，期期艾艾道，“那日发生的事情，并非我本意，我掉了帕子，托琮哥哥去寻，在我心里，是拿他当姐夫看的。”

　　晏令姝听闻此话，只觉胃中翻涌，强压下不适。一把从吴丽娘手中拽过帕子，折成习惯的四方模样，拂上吴丽娘的脸，为她沾取脸上的泪痕，轻柔地开口，“丽娘妹妹，你说这些话，良心不痛吗？”

　　吴丽娘的声音突然哽咽，“令姝姐姐，你不知我的苦，年少丧母，谁又曾拿我当个人看？那天我也是想跟琮哥哥把话说个明白的。”

　　晏令姝手上动作没停，继续为吴丽娘擦着泪，冷笑道，“怎么？祖母也从来没把你当人？你这番话若是被祖母听去了，她的心不会痛吗？”

　　擦着擦着，晏令姝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只见香粉之下还沁着血丝的手指印，“姑母在天上看见这些，她的心也不会痛吗？”

　　吴丽娘瞬间怔愣在原地，多日来积压在心中的情绪像是被人硬生生豁开了条口子，而且这个人还是晏令姝，她心中最不甘愿向其展露颓败和难堪的人，因为晏令姝似乎什么都有，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吴丽娘，你这般做，委实没必要。现在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又在哭什么呢？”

　　谢老太太从堂中听不到二人说话，只见春日灿烂阳光下，姊妹二人和好如初的场景，心中甚慰。

　　这天夜里，晏令姝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第一次看见吴丽娘时的样子，四五岁模样大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宽大的素服像是破口袋一样罩在身上，怯懦地站在婆子身后，眼睛里满是对陌生景象的恐慌。直到她牵起吴丽娘的手，大梦方醒。

　　人都是这样，谁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她不是例外，吴丽娘也不是。

　　那天后，吴丽娘似乎得到了谢老太太的宽宥，不将她拘在院子里了，时不时地能出来放个风。她几乎日日都往应氏身前来，想着再从应氏身上讨点儿好处。只是应氏已经厌恶了她，不许她再随意进出自己的院子，连带着晏令姝也不怎么能见到。

　　被应氏不冷不热对待了几次后，吴丽娘心一狠，再见时直接拧了自己一把，眼眶立即红了起来，“舅母，难道您也恼了我了吗？丽娘可是您打小看着长大的呀！丽娘一直记得您和舅舅对我的好，在我心里，一直拿您当母亲一样看待，这份天大的恩情我这一生都还不清。”

　　应氏挂在脸上的假笑未动半分，“这话错了，你自幼便被老太太养在膝下，老太太对你才是天大的恩情，我与你舅舅只是做了亲戚该做的事儿，没什么值得费心牢记的。不日你就要出嫁，还是安心待嫁得好，也不枉费这一段苦心钻营来的姻缘。”

　　应氏鲜少这般刻薄，说完便遣人送客，不给吴丽娘争辩的机会。

　　晏令姝知道后，怕母亲在屋里生闷气，赶紧来了母亲房中，却不料，站在门外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争吵声。

　　原来是晏庆德下值回来，吴丽娘一直等在二门上，一见到他就哭个不停。晏庆德虽心中烦闷，却也仍记挂着这点血脉亲情。

　　晏庆质问道，“你是做人舅母的，这种话对着孩子也说的出口？”

　　应氏冷哼一声，反问道，“孩子？呵，她都快要成亲了她算什么孩子！若是我养出这种狼心狗肺、口腹蜜剑的人，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晏庆德无意纠缠应氏的指桑骂槐，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她快要出嫁了，现在又闹出这档子事儿，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闲话？”

　　一听到这个，应氏语气更加激烈，“说闲话？现在说闲话的难道还少吗？令姝好好的婚事被她夺了去，名声也毁了，这世道哪有站在女子这一处的？令姝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再说了，只要她不说，谁又能知道晏家内宅里的事儿！”

　　晏庆德试图缓和应氏的情绪，声音也软了下来，“不说她，就当看在晏云的面上，也多包容一下吧！”

　　应氏怒极反笑，“晏云，一个死人还要什么面子？我自打嫁过来，不仅要受婆母搓磨，还得受小姑子搓磨，你见过谁家妹妹张口闭口就要管哥哥房里事儿的？说出去都不嫌臊得慌！你又见过谁家小姑子成天盯着嫂子的嫁妆的，恨不得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的！清和县主看不上她，她上赶着去巴结，我诚心实意待她，换来了什么！至于她闺女，老太太这么偏疼她，还能少得了嫁妆田产，如今天天上我这儿来，抱着的是跟她娘一样的心思，真真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包容？蛇蝎心肠的玩意儿，我可不敢包容，省得被那毒牙狠咬一口！”

　　晏庆德被应氏㨃得哑口无言，他想起刚跟应氏成亲、晏云尚未出嫁的那些时日，没一天是安生的！应氏家教端正，性情内敛，从不与人争执，嫁入晏家后对小姑子晏云处处忍让，可却也气的在夜深人静时泪流满面。晏云恨不能搅得家中天翻地覆，最后还是晏老爷子看不下去了，将她嫁出了雍都。

　　应氏一直隐忍，直到自己闺女在吴丽娘身上吃了亏，她才肯爆发出来。

　　晏庆德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谢老太太的院子，直接叫她看管好吴丽娘不要再去招惹应氏，谢老太太虽面色不虞，却也应允了下来。吴丽娘再次被看管起来，谢老太太想了又想，终究是不忍心，默默地开了私库，在吴丽娘的嫁妆单子上又添了几笔。

　　谢家的动作很快，为了尽快弥补丑闻，吴丽娘和谢琮的婚期被草草定了下来，谢家为谢琮在牯岭县的主街上置办了一套二进宅院，距离雍都不过百余里。

　　出嫁前一日，应氏携晏令姝为吴丽娘添妆。晏庆德为人实在本分，仍是看在已逝妹妹的份上，让应氏备下了压箱之资。晏令姝则依着规矩送了银制鎏金小钗两支，珍珠花钿一对。

　　清和县主连薄面也不愿给，打发人送了两支金钗，还是管事嬷嬷为顾周全，从清和县主的私库里挑了一只螺钿小奁，算是全了县主体面。

　　吴丽娘的婚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晏家的生活又重新归于平静，隔壁的清和县主府却出了大事。

　　起因是某天夜里，清和县主大儿媳的陪嫁侍女被人吊死在了正房中，大儿媳当场被吓到惊厥，昏死了过去。

　　清和县主当即就要报官，却被大儿子晏承祥死死拦住，“母亲，此乃儿子房中事，千万不可报官！死的这个丫鬟前日里趁我醉酒爬了床，醒来后就哭哭啼啼想要个名分，拙妇善妒，不肯为我纳妾，便耽搁了下来。谁承想，她竟如此想不开！”

　　清和县主命人用冷水泼醒瘫软在地的大儿媳，只见大儿媳满脸惊恐，嘴中胡言乱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问到最后只一昧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清和县主见状只得作罢，便信了晏承祥的措辞，命人通知婢女家人，又吩咐人天亮后禀报坊正，只说染病多时，不治身亡。

　　府中没有棺椁，清和县主便令人用草席卷了尸体收敛起来，至于僻静处，待天亮再做处理。

　　却不料，那婢女被人抱下来的时候，本低垂着的头却突然抬了起来，双眼淌血，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清和县主。清和县主吓得想要尖叫，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倏地一阵风吹过，‘当啷’一声，窗棂不知被什么砸断，那婢女的头一下子垂了下去，再无任何动静。

　　清和县主当场吓的跌坐在地，而其他人却像是没有任何觉察一般。依旧按照之前的吩咐，将尸体卷了草席扔了出去。

　　当天夜里，清和县主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之中，似是有人在追魂索命。清和县主烧了七天，晏庆律遍寻雍都名医无果，卫王也求了皇帝，请了宫中御医为清和县主看诊，施针抓药仍是无计可施。

　　晏庆德想起那日情境，斥重金请了高人来府中开坛作法，最后猛灌了三碗符水下去，清和县主清醒了一瞬，留下一句，“我是被冤枉的！”吐出一大口黑血，便魂归西天。

　　这一天，清和县主府和晏府都挂上了白绸，没人注意到，一道身影沿着墙边悄悄地离开了清和县主府，遁入一片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