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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ct 9 这时,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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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早秋是雀跃的季节,气温还没有冷到不能穿裙子,谭端着杯黑咖啡走在圣佩尔街上,街两旁的画廊还没到开门的点,街上只有几家咖啡早餐店开门,空气里充满着温暖的香气。
清洁工把整桶水泼在地上,卖力地拖着,谭踮着脚跨过一个又一个水坑——今天感觉像是一切顺利的天气啊!
她远远地就看到两个人蹲在她办公室的门口,准确来说,那个高得出奇的亚洲人撑着墙站着,另一个人抱着头蹲在墙角。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实习生是不是新开拓了抢劫这项业务。
“老板快来,我被碰瓷了——” 高的那个人远远地对她招手,现在整条街的人都在转头看向她。
办公室内,橡木桌前。
这次局促地坐着的人变成了郝怀,这家伙顶着几天没洗的鸡窝头,谭都看不下去了,把自己刚买的可颂塞给了他。
“喝点东西吧,” 萨仁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他眼前,不动声色地抽走了他手里的可颂,自己啃了起来。
郝怀呆滞的眼神这才动了动,“讲讲?大画家怎么蹲在我们墙角了?”
突然,好像是对萨仁话里的什么东西过敏一样,郝怀的眼神顿时从呆滞变成了凶狠,眼中血丝一下子就变明显了,双眼通红。
“我本以为你们会理解我的处境……没想到也拿这事嘲讽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大画家了!”
郝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搞得萨仁和谭两人都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郝怀,出什么事了吗?”谭试探着问。
“你……”郝怀拍案而起,指着谭的鼻子,好像突然成了仇人一样,“你不应该最清楚吗?那个姓洛朗的藏家还说是你的高中同学,你们一个个从经纪人到藏家都是他妈的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玩弄我们这些想出名的小画家……”
说到这里他反而笑了,“哈哈……好玩吗?”
谭看到萨仁的眉头锁紧了,递给谭一部手机,上面是Artnet,艺术圈最快的新闻机构,写的一篇刚刚出版的跟踪报道:“协和广场出道:巴黎藏家的新宠郝怀,是下一个Lucien Smith,还是下一个郁金香泡沫?”
谭快速刷过介绍郝怀在协和广场出道的部分还有介绍他的绘画风格的部分,直接跳到结论:
然而,市场却对郝怀的价值在短短的一周之内就产生了剧烈的怀疑——据不愿透露姓名的藏家称,郝怀的风格太过于“令人不适”,据说已经让这位藏家发烧多日,不得不出售刚刚购入的藏品。
另外,洛朗家族的继承人斯特凡洛朗公开出面,对郝怀的风格作出了评价:“形式大于内容,空有创新的想法,但是仍然流于俗气,正好切中了普通大众对于艺术形式的追求,但是真正有品位的藏家应该能看出来其中空洞的内核。”
虽然斯特凡洛朗目前并不从事主流的艺术相关工作,但是洛朗家族在藏家中的话语权让我们不得不对斯特凡的评价格外关注。
此外,记者电话采访了巴黎的几大核心画廊,目前只有卓纳还在考虑购入郝怀的作品,其余几家的回复都是“暂无签约计划。”
因此,风评的快速跌落不得不让当今艺术市场反思,横空出世的天降紫微星郝怀——是真天才,还是下一个郁金香泡沫?
她愣住了,这才住进医院几天,怎么就有人给她做局了?她从头到尾又读了几遍新闻报道,锁定了那个名字——斯特凡洛朗,或者派对上那个穿着蟑螂服的二世祖。
但是斯特凡是为什么看她不顺眼呢,他们是一所高中——阿尔萨斯中学出来的同级,只不过斯特凡有一个好爸爸,洛朗家族世代是医疗世家,现在据说名下也有几家医院。
斯特凡少爷怎么看自己不顺眼了,谭摸着鼻子思考,全然不顾眼前的郝怀还双眼通红地指着她。
“是,我知道我自己德不配位,但是你说这艺术圈里谁出名不是靠运气?”
“为什么你们就偏要玩我?我才刚刚付完拖欠的租金啊,我甚至还没有机会给家里打多少钱……”看起来好像想起来什么伤心事,郝怀眼眶已经泛红。
“我才刚跟我妈说,你儿子在巴黎混出名堂来了,咱们祖坟上冒青烟了,这……”他怔怔盯着自己赖以为生的双手。
萨仁见状猛然在旁边打哈哈:“兄弟,你先别着急,首先这事它肯定不是我们做的,你让我老板想想怎么应付先……”
两人就这么看着桌子后的谭垂头踱步,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
“老板,你想什么呢?”萨仁忍不住问。
好像终于拿定了什么主意,谭两手撑在项目桌子上,直视郝怀通红的眼睛。
“你听好。”
“这事不是我做的,但我知道是谁做的。”
“虽然我还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不要担心,我不会放弃你的,咱们再做一个系列,把这段时间抛掉的价格再炒起来。” 谭一字一句地说。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画画,房租我会给你付,这段时间辛苦一点,我们需要让巴黎重新看到你的价值!”
两人好说歹说把郝怀送了出门,看着他走的背影,萨仁问,“老板,是谁要害他?谁会想要坑一个刚出道的小画家呢?”
“斯特凡洛朗,没听见吗,我的高中同学。”谭头也不回,看着郝怀离去的背影。
“怎么,他高中的时候喜欢你?现在爱而不得要报复你?”萨仁坏笑着挠头,感觉已经脑补了整一部晋江小说了。
“那人有个好爸爸,可惜没有个好脑子……这次的事其实不难解决,就看郝怀自己了。”
“怎么说?”
“如果他能在这样的压力下画出好画,那就能成……如果他反而因为压力,让自己的天分发挥不出来,” 谭顿了一顿,“那我也帮不了他了。”
萨仁疑惑,“话说,老板你为什么一开始要帮他啊?反正咱们的佣金也拿到了,咱们可以跟他和平分手啊。”
谭坐在沙发上,长久地沉默,当萨仁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的时候,她反而抬眼看萨仁,萨仁感觉那目光仿佛要洞察自己的内心。
“我不是帮他,我是帮我自己。”
郝怀的工作室在巴黎近郊的一座老公寓楼,原房主把公寓的非承重墙打穿,做成大平层租给画家当工作室,这里的租客大都是在巴黎城内住不起的艺术家和设计师,这里的房间四季日夜通明,废纸和碎布垃圾堆满了走廊。
一般来说,像郝怀这样刚出道就一炮而红的画家会二话不说就在巴黎中心租下公寓,方便出席各种社交场合,但是郝怀还窝在废纸堆里,盯着空空的画布发呆。
门外都是看热闹的人,他们都好奇着这个刚出道就爆雷的画家,从此还怎么在巴黎艺术圈混下去。
“哎哎哎哎哎都让让,”门口的看客都感到膝盖中了一棍,刚要开口骂街,发现是房东奶奶提着扫把,叉腰站在楼梯口。
“好心让让吧,未来的大明星们,”房东奶奶接着岔开扫把,开始把垃圾往桶里收拾,“一个个屋门外垃圾也不收拾,我要涨你们的租金……”
看客这才翻翻白眼,抽着纸烟离去——在这里没人惹得起房东,一个早年很有地产眼光的小老太太。
“郝怀啊,孩子你这门口垃圾我给你拿走了啊!” 房东在门口喊,郝怀还是盯着画布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似的。
垃圾袋下面的地板上,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工艺品绳结,用黑色的线钩成,看起来像是某种工艺品。
郝怀是一个好孩子,从小就给邻里画年画,被一个市里回来的叔叔夸奖说,这孩子有绘画天赋啊,送去学艺术吧。
被送去画室的时候,他的父母没人知道什么是艺术,只知道孩子喜欢画画。但是渐渐地,他们发现孩子太喜欢画画了,对别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于是支持变成了劝阻,画画变成了要藏着掖着的事情。
他还记得他从寄宿学校回家,多想花周末这点不多的时间出去和朋友见面,或者仅仅是在家宅着陪爸妈呢?从箱子里倒出来的画稿打乱了所有的这一切——那是他设计的游戏人物,画了他所有的晚自习才做出来,想周末去投稿的。
但是被爸爸的皮带扣否定了所有的价值。
他记得那么多晚饭,在饭桌前全家人一言不发,他顶着一身的伤痕咬着嘴唇,他看着饭菜从热气到冰凉,最终父亲落下一句“想学就自己挣钱,反正我们不会供你了。” 从山东到宋庄的路,他孤独地走了十年。
这中间他一边打工一边复读集训,最终经几个基金会帮助,才来到了巴黎这个破烂的厂房里,勉强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所以在出道展结束的时候,虽然他已经被那些富婆灌酒灌到吐了几回,但是还是强撑着给母亲打回去了一个越洋电话。
虽然信号断断续续,他脑子也因为酒精不太清醒,天空还开始下小雨,他抬头看着雨滴落到眼睛里,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大笑。
“妈妈,我出息了啊……”
雨滴在夜空中好像黑色棋盘上的白色棋子,棋子汇聚变形,反转扭曲,仿佛北极熊的皮毛,又仿佛饭碗里的一粒粒白米。
当然,也可能是泪,是心中涌出的大水,是狂喜和狂悲的载体,不受他控制地,化作倾盆的大雨。
他在黑夜的石子路上往前走,电话好像已经没电了,但是他还拿在手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向哪里走,这里好像是巴黎,但好像又是在家乡。
他就在黑夜里走啊,走啊。直到脚下石板路的石板越来越小,变成一块一块的乱石,变成一群一群的小白点,他终于太累了,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
但是膝盖上并没有传来疼痛,他抓了一把那地上的白东西——竟然是沙子,纯白色的沙子,从指尖快速地流走。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在哪里。
这时,前方有马嘶鸣。
巴黎城里怎么会有马?
他朝着马嘶的方向抬起头,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
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和山头一样巨大的,白色城市。
城市离他有很远的距离,仿佛在一座远处的山上,但是他所在的地方也是一座山上,更准确来说,是白色的沙丘上。远处的那座城市能看到一圈套一圈的城墙,里面透出来炊烟和莹莹火光,在黑夜里仿佛一座遥远的、温暖的灯塔。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地方,但是却感觉格外熟悉,他挣扎着从沙子里站起来,就开始向那个城市奔去。
砰!
郝怀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画室脏兮兮的天花板。
他拖着身子起身,撕碎了自己的草稿,但是还觉得不够大,没法画出他此刻心中叫嚣着的东西。
他把目光投向了画室脏兮兮的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