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骨：无相夜宴》肖茂密

2、Act 2 “50万欧

　　“谭的派对又出drama了！”

　　“什么有谁的八卦吗？”

　　“这次可劲爆了，有人在尖叫！”

　　“啊？你是指什么样子的尖叫？ ;p”

　　“别闹，那种很可怕的……”

　　谭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在发什么，艺术圈的生意从来都是依赖谈资活着。

　　“各位贵宾，不好意思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今晚来到这里都是我的座上宾，但是还是请各位注意，我们这里酒水免费提供，但是如果有人想用我的房子嗑其他的东西，我就不得不把您请出去了，我们相互尊重，希望各位理解。”

　　谭庆幸自己穿的黑色吸烟装，因为她感觉好像有血染到袖口上了。

　　宴会厅众人窃窃私语，好些人都端着香槟杯移开了目光，接着奏乐接着舞，窗外树影婆娑。

　　洗手间的隔间里，谭抽出手机，手机上有大楼门禁发来的监控视频，她要了事发之前半个小时的监控，以20倍速播放。

　　谭愣住了，这不应该啊。

　　宴会厅等私人场所都是没有监控的，只有进出口楼梯有安全监控。谭先查看了后门，以及楼后方商业街的出口监控，整个30分钟监控都是黑的，声控灯根本没亮，说明无人经过。

　　她最后才打开了正门的监控。

　　监控画面飞快走过大半，目前都还是一些晚到的宾客上楼，谭一个一个人脸放大看过。

　　最后5分钟，一个人影匆匆下楼，监控没有拍到正脸，谁会在宴会开始之后接着就走呢。

　　谭看到那个身影猛然一怔。

　　那鹤脚一样的长腿，还有那身装扮——这不是刚刚那个在地上磕头的超模吗？

　　如果那个模特在事发之前5分钟就已经走了，那刚才她扶过的那个人是谁？

　　谭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摔开洗手间的门，快步往宴会厅走去，但是门口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她了。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衬衫的人，梳着油光锃亮的三七分。

　　一见到他谭的脑门血管就又开始跳，她的胃里涌上一股搅动的不适感，但是这个人还就是场上唯一一个她一点都不敢得罪的人。

　　这个的职业比较特殊，一两个字没法概括。他服务的客户千差万别，如果一定要以偏概全找一个名字，那应该是一个掮客。

　　她扯着嘴角点头，“维尼耶。”

　　“Madame Tam, 我就直说了吧，我不在乎你今天晚上玩的那点小把戏，艺术圈的事情我的委托人不在乎，但是我需要一个保证，保证我们今天晚上的业务能够顺利完成。”

　　谭维持着嘴角的微笑，“你有我的保证。”

　　她知道，和这样的人说话，说多错多，话越少越好。

　　分头佬玩味地端详着谭的微笑，顿了顿，点了点头。

　　“Madame Tam, 财源广进啊！” 分头佬后半句突然换了别扭的粤语。

　　回头后，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悦的神情。

　　窗外开始下雨，偶有雷声从远处传来，埃菲尔铁塔在雨中闪光。

　　酒过三巡，黑衣侍者把第一件拍品推了出来，今晚是新一季的第一次晚场，虽然明面上这只是谭一个人名义组织的私人拍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小范围拍卖的水平不亚于佳士得或者苏富比。

　　而晚场更是皇冠上的明珠，开季的晚场拍品代表着拍卖机构的名誉。

　　宴会厅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只剩每张小桌上的蜡烛闪烁着温暖的光，同时，一束聚光灯撒到了拍卖师身上，随着落锤的声音，拍卖正式开始。

　　谭站在台侧的黑暗里，心不在焉地四处看着，助理刚刚短信过来，说超模已经上了救护车送走了，她甚至脱不开身去看一眼。监控画面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扰乱着她的心神。

　　分头佬维尼耶冷冷的目光从宴会厅的墙角投过来，谭裹了裹领子，她觉得外面雨声越来越大了，好像也渐渐地看不清埃菲尔铁塔的闪光了。

　　她终于喝了一口香槟，想着晚上一定要好好泡个澡睡一觉。

　　突然天空中有一道细细的闪电划过，窗边分头佬的脸被照得煞白，谭猛然意识到，那是那扇东北角的窗户！

　　这时，下一件拍品被推了上来，谭看到分头佬猛然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拍品。

　　那件拍品并不起眼，也就20厘米高的一座乌黑的坐像，显得银色的托盘格外空。神像背后有一个鎏金的神龛。

　　从谭的角度只能看到神龛的背面，神龛中央镂空，通体彩绘，能看到主要的部分是黑色的，只有神龛上有鲜红金黄的彩绘。鎏金的神龛背面能看到弯曲的刻字，但是应该是某种中亚文字，辨认不清。

　　窗外的天仿佛变得更黑了，她不记得这个场馆有窗帘，但是外面的景色逐渐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黑纱。

　　“摩诃迦罗局部贴金彩绘石雕，约十三世纪末。各位可以与吉美博物馆所藏、纪年1292年的作品作比较。”

　　拍卖师侧过身，让出了灯光下的石像。

　　“请留意它的重心。躯干厚重，双腿屈曲，整个身体低低地压在脚下的人形之上。雕刻家用极紧凑的姿态，表现出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谭望过去。聚光灯照着残存的金色，石像腹下却积着一团照不透的阴影。

　　“再看头部，怒张的双目、外露的獠牙，与向上竖起的头发，形成了相反的张力，共同形成密宗的“忿怒尊” 像。它的尺寸并不大，却很难让人忽略。”

　　拍卖师停了一下，等前排的客人俯身看清。

　　“本次的起拍价是，” 拍卖师低头确认了一下，“一万五欧元。”

　　人群哗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谭看不到神像的正面，但是她能看到远处分头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神情。

　　莫非是价格错了？谭翻看手机里的定价文档，确实是一万五欧元。

　　那绝对不是开心或者兴奋，而是困惑，不可置信的表情。分头佬努力往前探身，眯着眼睛，努力看着眼前的神像。

　　“品相比图册上好很多啊……”

　　“帮我举牌，我打电话问一下估价……”

　　分头佬还目不转睛地盯着

　　“而它最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形象与元代宫廷的关系。在忽必烈的时代，摩诃迦罗受到的供奉，包含着对护国、胜利与统治长久的祈愿。”

　　“十万！” 有人举牌，显然已经有人得到了关于类似成色拍品的估价，价格一下就翻了十番。

　　“拍卖图册怎么拍的，实物看起来没有什么损毁啊，和新的一样……”

　　“是啊，图册上看起来颜色都没有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抄底的机会来了……”

　　“是啊你们没看到佳士得秋拍的那个吗，那个才17厘米高就拍了二十多万欧元，成色显然没有这个好，题材也没有这个稀罕。”

　　谭确实没想到人们对这个拍品的兴趣，在她的印象里这件造像虽然题材不多见，造型也不错，但是正面已经基本脱色了，只有后面还有鎏金的颜色。

　　分头佬半张脸沉入阴影里，倚着墙喝酒，表情不好。她一看到就有一种预感准没好事，也不知道他背后的卖家是谁，最好不要给她找麻烦。

　　“50万——” 场上一片哗然。

　　雨声越来越大，谭突然觉得一阵头疼，感觉人群的谈话声和雨声频率不断升高，听起来就像耳鸣一样。

　　但是周围的人谈笑风生一切正常，似乎只有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声惊雷炸响，啪地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座建筑上，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因为那距离真的太近了，就是街对面的同样高度的一栋房子。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模糊了窗玻璃。

　　突然一阵狂风刮过，东边的四扇窗户哗的一下被震开了，窗外的狂风暴雨瞬间怒吼着涌入房间，熄灭了桌上的烛火。

　　只剩下照着神像的一盏聚光灯，神像漆黑的面部上怒目圆睁。

　　咔。

　　一阵轻响，但是就是这一阵细微的响声让慌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因为那个响声，是从神像的脖子处发出的。

　　这尊造像是石雕鎏金彩绘的，一体成型，按理说不应该有任何的部分可以扭动。

　　但它就是动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摩诃迦罗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那是一双黑洞洞的，应该用来恐吓敌军的眼睛。

　　咔嚓——

　　一阵雷鸣电闪从窗户划过，打在了芳登广场的中央铜柱上，巨响在铜柱里共振，仿佛古钟轰鸣。

　　电光中，谭看到那神像的脸好像又转动了一下，朝向东北角窗户的那个角落。

　　停电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狂风呼呼地涌入，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想要站起来喊窗边那个分头佬赶紧离开。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她有强烈的、确信的感觉，有坏事就要发生了。

　　但是她刚刚站起来，一阵冷空气就呛到她喉咙里，让她咳嗽得根本直不起头来。

　　咔嚓——

　　又一条闪电贴着墙壁打下，那雷电越来越近，这一次真的打中了他们这栋楼，她看到闪电过去的时候整个窗户都是白色的，照亮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看到了，刚刚安放神像的那个展示台上，空空如也。

　　“神像去哪里了？” 她感觉嗓子终于松动了，大吼道。

　　没有人回答她，她看着旁边夏洛特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脸，但是他们都怔怔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半张着嘴巴。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了，伸手就去用力拍拍卖师的脸，“我跟你说话呢，神像去哪里了看到了吗？”

　　拍卖师小伙子的脸上还是木然的，半张着嘴，僵硬地伸出一只手，指向了谭的身后。

　　那扇东北朝向的窗户大开，风雨还在咆哮着吹进来，窗外遥远的地方还有隐隐的雷声，透过隐约的天光，谭能看到那里跪着一个人，一个戴着头纱的人。

　　那个人戴着黑色的面纱，双手在胸前合十，神像不知何时竟然挪到了那人面前，竟然看起来像那个人在虔诚地向神像跪拜。

　　从衣服来看，那个头上一团漆黑的人，竟然是刚才那个分头佬。

　　她强压着心中弥漫的恐惧，打着手机的手电光上前，本来宴会厅的后部人就不多，这时众人更是挤到了房间的墙角，现在大厅的东北角就只有那个人低垂着头跪着，仿佛虔诚的僧侣。

　　她凑近一看，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她这才看到这个分头佬头上，黑乎乎的东西不是头纱，而是一层细细的虫子。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虫子，就是日常每个人都会在阴暗的淋浴间见到的那种小飞虫，但是这些虫子不知为何都死了，而且被雨水淋湿贴在分头佬的脸上，数千只飞虫把他的脸全部都遮了起来。

　　谭心中的不祥感已经到了极点，她试探着开口，“维尼耶…… 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突然，在虫子掩盖的黑暗下，一双白得吓人的眼睛猛然睁开。因为他的整个脸都被虫子盖住了，所以那双眼睛就像是黑暗中凭空出现的一样，眼球上翻，整个眼眶里全是眼白。

　　谭吓得都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整个人往后一缩，想要躲开那人的目光，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是目光的话。

　　接着，一切发生都太快了，那个人睁着眼睛，整个上半身前倾，狠狠地向着面前的地板摔过去，那力量之大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头砸在地上的震动。

　　只有谭看见了，在他砸向地面前的那一瞬间，眼球转了回来，那是一个祈求的眼神，泪水夺眶而出。

　　下一秒，血溅了谭一脸。

　　后来警察把尸体抬走，才看到那个神像已经半个身子嵌进了那个人的头骨里，在脑组织和血污之下，被警察抠出来装进了证物袋。

　　而多年艺术从业者的眼力告诉谭，嵌进分头佬头里这尊神像根本就没有脸，它的脸像是人为被砂纸磨平了，脸的位置只有一个光滑的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