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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论道 莉奥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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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哉斯顿来访时,诺斯拉家族的财务主管正在隔壁办公室同人争论一笔逾期的款项。
妮翁死后,莱特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调查。由于疏于管理,合作方接二连三撤走,护卫和佣人的薪水却还得照发。
莉奥拉抱着待签的文件经过会议室,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同酷拉皮卡交谈,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半小时后,酷拉皮卡叫她进来。桌上摊着猎人协会的邀请函和一张照片:卡金帝国第四王子切利多尼希。
莉奥拉看见照片旁的资料,立刻认出了先前调查中反复出现的收藏渠道。
米哉斯顿已经确认,最后一批火红眼就在这个人手里。协会正在筹备与卡金有关的远征,希望酷拉皮卡加入十二支。雷欧力向协会推荐了他。
“你答应了吧?”莉奥拉一下来了精神。
“嗯,还有些手续要办。”酷拉皮卡点头,若有所思。
“那就赶紧安排交接啊!”她把文件放到一旁,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替酷拉皮卡计算离开的时间,“嗯……让我想想。米拉能接手我们组的记录,丹尼也熟悉最近的代理关系。你要是担心莱特不放人,我去帮你说。”
“谢谢你,莉奥拉,但这件事我会自己去谈。”酷拉皮卡看了眼她抱来的文件,“还有一些事务需要安排,妮翁小姐的案子也没有结论。”
莉奥拉的笑意淡了些。
她当然知道。最近警方又来过两次,莱特对每一份报告都不满意,负责交涉的人早已疲于奔命。
她害怕听见妮翁的名字,每当看见酷拉皮卡为了那些永远核不完的资料熬到深夜她就一阵心惊,生怕这位聪慧的上司又发现了什么她疏忽的蛛丝马迹。
“你又来了。诺斯拉家族如今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你当初加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眼睛吗?现在只剩最后一批了,别再节外生枝,好不好?”
“我没有忘。”酷拉皮卡看向她,“但是莉奥拉,这里还有很多人要靠薪水生活。”
那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那是莱特要关心的事。
莉奥拉的腹诽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吞回了肚子里。却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角。
酷拉皮卡没有和她争下去,只说会安排妥当。
莉奥拉拿起文件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已经被酷拉皮卡妥善收起,桌上却仍堆着诺斯拉的账目。
她并非没想过其他员工的处境,只是他们有家族、有雇主、有许多可以重新寻找的去处。
酷拉皮卡却只剩那一批还未归还的眼睛了。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更值得酷拉皮卡拿最后的机会去交换的。
入夜后,旋律来核对上船的人选。酷拉皮卡已经联络半藏、比司吉以及几名熟识的猎人,旋律和芭蕉也将分别申请王室护卫的职位,以便获取消息。她翻完名单,发现上面没有莉奥拉。
“你没打算让她上船?”旋律问。
“没有。”酷拉皮卡回答,“我暂时没有邀请她。”
“她会介意的吧?”旋律很难不想到所有人都上船后莉奥拉才知道这消息会有多生气。
“我明白,莉奥拉的调查能力足够出色,对此次行动可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他停顿片刻,“但这次行动不只是搜集资料。王室内部会发生什么,连协会都还没掌握。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事继续冒险。”
旋律没有否认他的顾虑。她知道莉奥拉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喜欢冒险,也知道她为了陪酷拉皮卡寻找眼睛,一次次推迟原本的安排。可正因为如此,旋律才觉得他不该独自替她决定。
“你听过《快乐王子》吗?”她问。
“王尔德的童话?”
旋律合上名单,说起那只原本准备飞往南方的燕子,王子请求它将宝石和金箔送给穷人,它便一次次留下,最后再也没能赶上温暖的季节。
“酷拉皮卡,快乐王子的愿望,可能是燕子的噩梦也说不定哦。”旋律轻声说,“燕子真正的愿望,总得亲口问问才能知道。”
酷拉皮卡没有反驳。他原本确实想等全部人手安排妥当,再告诉莉奥拉这一次不需要她同行。如今想来,那与其说是安排,不如说是他自己先下了决定。
旋律听得出来,酷拉皮卡的犹豫并非是在轻视莉奥拉。正相反,他对莉奥拉的信重人尽皆知。只是在提到她可能受伤时,语气里有一种平日处理公务时少见的迟疑。
旋律离开后,酷拉皮卡走出书房,看见莉奥拉盘腿坐在客厅读小说,茶几上放着半盒饼干。她洗过澡,头发松松挽着。
“老大,吃吗?”她还是这么乐于分享。
“不用了。”酷拉皮卡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不会又要我改交接表吧?我还没开始写呢。”莉奥拉脸上露出被上司抓住摸鱼的心虚。
“是上船的事。我暂时没有打算邀请你。”
“啥意思?旋律和半藏都去,我不能去?”莉奥拉翻书的手停住。
“他们会分别承担护卫的任务。但你看过相关资料,应该知道这次远征的危险,和以前的调查不同。”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外勤。”莉奥拉把书扣到膝上,“而且我也有猎人执照了,怎么也是打到天空竞技场200层的人,又不是纸糊的,别小瞧我啊,老大。”
“我没有小瞧过你。”酷拉皮卡说,“我知道你能胜任很多工作。但是以往你都只是负责信息核对和调查,你没有实战经验。”
莉奥拉望着他,忽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那你确认名单之前怎么也先得先问问我吧。我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呢!”
“是我考虑得不周。”
“你每次认错都这么快,倒是显得我特别不讲理。”她原本预备好的一肚子反驳被堵了回去,忍不住叹气,“从第一双眼睛起我就参与了,总该有始有终吧?”
她重新翻开书,却半天没有看进去。
妮翁死后,她已经好几次想过找机会把真正的经过告诉酷拉皮卡,每次都被那句我相信你堵在喉咙口。
现在最后一批火红眼有了着落,他即将离开诺斯拉,此时不说,可能真的就能将真相彻底石沉大海,可负罪感仍如影随形。
“说起来,”莉奥拉装作突然想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难管的?”
“又怎么了?”酷拉皮卡抬起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莉奥拉可不是个爱反思自己错处的人,大多数时候她只会觉得朕何错之有啊。
“什么叫又怎么了!”她不满地看他,“我就不能关心一下自己在老板心里的评价?”
“你是想听工作评价?”
“倒也不是。”她笑了笑,“就想起弗朗茨那事。我跟你吵得那么凶,你后来居然还肯让我住在这里。现在想想,你这人有时候挺好说话的嘛。”
“我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赶你走。”酷拉皮卡说,“何况你后来也来道歉了。”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哈。假如以后我又干出什么让你头疼的事呢?”她眨眨眼,“比如说……把哪个大人物得罪惨了。”
“你已经得罪过不止一位了。”
“真过分!我难得想说点好听的,你就只会拆台吗!”莉奥拉这是真破防了。
“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酷拉皮卡将她滑到茶几边缘的书往里推了推。
“没什么呀。”她不看他,“就是觉得,认识这么久,我总跟别人不一样吧?以后出了事,你不能也什么都照规矩办吧。”
“出了什么事?”
“假如嘛。”莉奥拉撇嘴,“你怎么非要追问。就不能先说一句会帮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会帮你?”
“那如果我真的做错了呢?”她顺势问,“不是犯点小错赔个钱就完事的那种。而且你也觉得我不该那么做的事。”
酷拉皮卡望着她,语气依旧平静:“莉奥拉,如果你这是要我答应什么,总得让我知道先是什么事。”
莉奥拉有些恼火。她明知他回答得没错,却想听一句不附带条件的偏袒,哪怕是玩笑。
于是她靠回沙发,望向窗外:“就比如,假如你调查了这么久的,杀死妮翁的凶手,其实就是我呢?”
酷拉皮卡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太具体了。
妮翁出事那晚的记忆如潮水一般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事发那晚莉奥拉曾打电话报备,要去找妮翁谈受限资料的事。她之后却告诉调查人员,自己进门时妮翁已经倒在地上。这两件事并非必然冲突,但从她口中忽然听见这个假设,他无法不在意。
几乎与此同时,酷拉皮卡的脑中已经开始核对妮翁的伤情房间的出入记录,以及莉奥拉可能承担的责任。
如果真是她失手造成的,莱特不会轻易接受她的任何解释,更不可能等调查人员慢慢核实才作反应。
至少要先防止莱特先手动用家族的力量私下报复莉奥拉。
莉奥拉是自己的下属,事前又报备过交涉,自己也不能在事发后假装毫不知情。
然而,紧接着浮现的念头,却令酷拉皮卡自己也有些意外。
如果始终没有人发现呢?
他忽然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他对妮翁并没有多喜欢。妮翁对人体收藏品的热衷,甚至令他厌恶。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死亡就可以被当作无事发生。
酷拉皮卡望着莉奥拉。
只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愿失去莉奥拉。
至于为了不失去她,自己究竟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为什么……突然拿妮翁大小姐举例呢?”酷拉皮卡问。
莉奥拉没有回答,酷拉皮卡思考的同时,她也在观察酷拉皮卡的反应。
“你这是什么眼神。”莉奥拉终于耸了耸肩,“我和妮翁大小姐无冤无仇的。而且,我们不是都用海龟汤问过了吗?你不会还在怀疑我吧?”
“但那时,”酷拉皮卡注视着她,“我们提出的问题是有没有蓄意谋杀。”
莉奥拉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你现在要我再证明一次自己吗!”她抬起手,故意把声音提高,“我还以为你说信任我,是真的信任我!”
具现化的纸页已经隐隐浮现。她以为酷拉皮卡会像那天一样握住自己的手,叫她别浪费提问次数。只要他开口,她就可以顺势收回能力,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快说啊……说够了,说莉奥拉,你不需要这样。
可是酷拉皮卡没有动。
那双眼睛始终看着她,既没有因为她发怒而让步,也没有急于将她当作嫌疑人审问。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莉奥拉”他说,“你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
啊,这家伙。
莉奥拉看着逐渐成形的纸页,终于不敢再让它继续。
自己不是早该知道了吗,他那该死的洞察力。
她慢慢将念气收回,脸上那点佯装的怒意也跟着消失了。
“因为我想知道,你待我,是不是也像我待你一样。所以要当然要问出点足够极端的问题才能知道你的看法。”她低头摆弄书签,“酷拉皮卡,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对窟卢塔族有多深刻的感情。那些人很无辜,我也自然替他们感到难过,可我没有并见过他们。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酷拉皮卡没有打断她,她平时对自己有事叫老大,没事叫小酷的。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说明真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
“我做这些,全部的理由,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可如今只剩最后一对火红眼了,你也终于快实现自己的夙愿。替你感到开心的同时,我也自然会对此感到好奇。”莉奥拉把书搁在膝上,“所以我,在你这里,真的无法得到哪怕一点的特殊待遇吗?”
酷拉皮卡久久没有开口。
他想起她一次次将熬夜查到的线索摊在自己桌上,想起她错过入学时哭得那么难过,却仍然会为他族人眼睛的每一次有关线索的侦破而真心感到快乐。
想起她为了弗朗茨说过那些伤人的话,后来却还是抱着饼干来求和,坐在自己腿上别扭地道歉。
她既不懂事,也不谦虚,有的时候犟得让他肝疼,可他们共同走过的时间,早已不能用一份恩情或一项工作来衡量。
帮助自己,并非莉奥拉的义务。
“莉奥拉。”他终于说,“你是我此生,很重要的挚友。”
她怔住了。
她曾设想过他会感谢,会迟疑,会避开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却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郑重。
“那你可得记住。”莉奥拉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我不会忘。”酷拉皮卡说。
莉奥拉垂下眼睛。
她本来还想追问,既然我是你的挚友,倘若杀死妮翁的人真是我,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可此刻,她觉得足矣。
莉奥拉把书抱起来,说自己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酷拉皮卡提醒她别又在客卧把工作资料堆满床,她便反过来嘱咐他不要熬夜,两人照常斗了两句嘴,她才回房。
门关上后,她坐在床边,听见隔壁书房重新响起翻页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下来。
酷拉皮卡已经给了她答案,她在他心里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至于妮翁的事情,她决定永远不再提起。
即便有朝一日真相暴露,他因此责备她厌恶她,她也会独自承担后果,绝不主动把他拖进自己犯下的错里。
她会帮他取回最后一批火红眼,会替他扫清今后一切能够扫清的障碍。
他愿不愿意赞同,是他的事。
她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选择。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则童话。
可,燕子有南方可去,她却愿意留下。
若有一天她也成了许愿的王子,她心知自己同样不能强求另一只燕子陪着自己在冬天里等待。
酷拉皮卡仍会按自己的意愿飞往南方。
她只希望,在他离开以前,能替他找回最后那一点失去的东西。
隔壁书房又传来了翻动文件的轻响。莉奥拉听了一会儿,终于关上灯。
酷拉皮卡,
她想,
你说我是你此生很重要的挚友,
你于我而言,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