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无法判定》nnn蜜蜡

30、拒绝出售的人 十月的友克

　　十月的友克鑫已经不像拍卖会期间那么拥挤，酒店门前却仍停着不少昂贵的车。莉奥拉坐在大厅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旋律早上见到她时还问是不是要参加面试。

　　“比起那个麻烦多了。”莉奥拉当时回答，“这家伙不愿意把东西卖给我们。”

　　他们追查的那对火红眼，最终落到了收藏家维尔纳·埃丁手里。埃丁不参加公开拍卖，只在自己的宅邸接待少数受邀客人。他曾经与诺斯拉家族有过生意往来，酷拉皮卡借这层关系递了拜访函，对方竟然很快答应。莉奥拉对此并不乐观：“可能就是让我们看两眼。”

　　“至少可以确认东西是不是在他手上。”酷拉皮卡说。

　　莉奥拉叹气起身：“好的，老大。”

　　酷拉皮卡转头看她，“莉奥拉，叫我名字就可以。”

　　自从酷拉皮卡成了莉奥拉的上级之后，不知是出于揶揄还是几乎不可能的另一个可能出于打心底的敬意，莉奥拉在外面一直称呼酷拉皮卡为“老大”。

　　“知道了，老大。”她说得十分痛快，跟上他时却完全没改。

　　宅邸建在市郊，外墙朴素，里面却像一座小型美术馆。埃丁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握手时彬彬有礼，谈起古董也很健谈。他领两人穿过陈列厅，介绍玻璃柜里的旧银器、陶像和雕刻。莉奥拉起初还能听进去，而且觉得他比一些景点的讲解员口才更好，直到尽头那间屋子亮起灯。

　　玻璃罩里，一对眼球浸在透明液体中，鲜红得近乎刺眼。底座上的铭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年代和“永恒之焰”的标题。灯从后方照过来，映得玻璃壁上也浮起一圈淡红。莉奥拉的脚步慢了下来。酷拉皮卡站在她旁边，半晌没有开口。

　　“这一件是我的珍藏。”埃丁说，“死亡往往会毁掉最真实的美感，但是它却恰好相反。那种红色，你们从照片上应该也看得出来，摄影技巧是根本留不住的。”

　　莉奥拉没有看他。她盯着容器边缘一枚银色封签，反复确认编号与自己脑海中记忆的旧押运记录最后一栏一致。那个在纸上追了一个多月的号码，此刻就贴在这里。她悄悄碰了碰酷拉皮卡的袖口，想告诉他，确认了，却在看见他脸色时停住了。

　　“那是人的眼睛，原本属于活生生的人。”酷拉皮卡开口。

　　“这是当然。”埃丁回答得毫不迟疑，“但是艺术有时就是从残酷中诞生的。正因为来源如此特殊，它才无法复制，不是吗？”

　　酷拉皮卡的手在身侧收紧。莉奥拉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少情绪的海浪。她看见他灰色的美瞳边缘泛起一抹红，立刻插了句话：“埃丁先生，我看旧图录上曾经出现过这件藏品。既然您允许参观，是否也接受私人报价？”

　　埃丁笑了笑。“小姐，世上并非一切都能够出售。”

　　莉奥拉说：“我还是想争取一下，就是说……您有没有可能放弃所有权呢。价格可以慢慢谈的。”

　　“没有。”埃丁甚至没有问她愿意开出的数字，“我为了得到它花了整整四年，不可能让出去。不过，假如你们想要类似的藏品，我倒是认识几位经纪人。”

　　他说这话时，用手帕轻轻擦了一下玻璃罩边缘，动作小心得仿佛里面装的是某种脆弱娇嫩的花。莉奥拉忽然想到，自己在拍卖图录里看过无数次【保存良好】的标签，但是没有哪份目录写过，被夺走眼睛的人，原本叫什么名字。此刻她真的很想问埃丁，他有没有想过这一点，然而那人的神情告诉她，即使问了，答案恐怕也只会叫人更生气罢了。

　　酷拉皮卡猛地抬头。莉奥拉却抢在他开口前说了声“不必了”，又问对方能否出示收藏经过的证明。埃丁显然不喜欢被盘问，借口有其他客人，叫管家送他们出去。临走前，他还很客气地表示，如果以后想欣赏，可以再约时间。

　　车门关上，莉奥拉才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真的差点就揍他了。”她低头扯开束得太紧的发圈，“还说什么‘给我们介绍别的经纪人’？”

　　酷拉皮卡没说话。车窗映出他紧绷的侧脸，那双美瞳下的眼睛的颜色已经恢复正常。莉奥拉把拍卖目录翻开，试图整理刚才看见的封签，却发现自己画的几个数字都歪了。

　　“不过现在至少能确认东西就在他那里，下一步……”她说。

　　“他已经说了不卖。”

　　“虽说不卖，但是不代表永远没有条件啊。你看他那么喜欢有人欣赏，下一次我们可以找个他更在意的人出面……”

　　“莉奥拉。”

　　她停下来。酷拉皮卡望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一件可以反复报价的收藏品。”

　　？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大哥？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莉奥拉试图换种方法和酷拉皮卡说话。

　　“刚才你却一直跟他谈所有权和价格。”

　　“不是，因为他只听得懂这个啊？”莉奥拉的声音也有些硬，“你难道我要当面告诉他，那是你族人的遗骸，让他因为良心发现就说：‘哦哦，那我还给你？’吗？”

　　酷拉皮卡转过头。莉奥拉被他看得不大舒服，却没有避开目光。

　　“而且我又没觉得买卖它是对的。”她说，“但如果，我们能通过给他钱九把东西带出来，至少明天不用再让那个人站在玻璃柜前面夸它漂亮。”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绝对不能付钱。”酷拉皮卡说，“如果他愿意交还，我当然会考虑。但他刚才说起那些眼睛的样子，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然后呢？”

　　“那之后呢？他会用那笔钱去买什么？”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

　　车里静了好一会儿。莉奥拉看向手里的图录，想起埃丁那句“类似的藏品”，心情更坏了。她当然没打算资助下一笔残酷交易，可她刚才确实没想那么远。

　　“我没办法关心别人的残骸是否被收藏。但是，先拿回来比让他继续放着好吧。”她闷声说。

　　“我比你更想取回我族人的眼睛。”酷拉皮卡答。

　　好嘛，没法聊。

　　莉奥拉知道他在压着怒气，酷拉皮卡也听得出她不愿放弃买回来的可能。他们一路没有再谈那笔钱，直到车子驶进据点的停车场，莉奥拉才发现自己把目录的一角捏皱了。

　　到了家族的友克鑫据点，酷拉皮卡先回护卫队处理一项交接工作。莉奥拉带着资料进了办公室，坐下以后依然很不甘心。她把自己拍到的外墙、宅邸公开登记和手绘的封签号码对在一起，忽然发现旧押运单上的收货单位并不是埃丁本人，而是一家资产管理事务所。

　　她原以为那只是代办机构。可封签上还印着一串后缀，与事务所近年的担保登记格式相同。她翻出公开文件，发现埃丁名下的一批艺术品曾经被用作贷款担保。清单上的具体名称没有公开，只有登记批次。

　　莉奥拉咬着笔想了想，展开「海龟汤」。她先把问题限定为刚刚亲眼见到的那对火红眼与目前有效的保管、担保安排。

　　“它现在是否属于某项尚未解除的担保？”

　　【是。】

　　“相关债务是否已经到期而没有全部清偿？”

　　【是。】

　　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又问：“债权人是否已经拥有要求转移这对眼睛保管权的合同权利？”

　　【是。】

　　莉奥拉抓起电话，正想联系事务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她忽然想起酷拉皮卡刚才的脸色，以及自己说“给钱就能带出来”时他看她的目光。有点委屈，但还是迈开脚步去找酷拉皮卡。

　　她找到酷拉皮卡时，他正准备去见莱特。莉奥拉把笔记往他面前一递：“喏，我们可能不需要向埃丁买。”

　　酷拉皮卡看完前两行，立刻就意识到了莉奥拉想表达的意思，瞬刻抬头：“你怎么发现的？”

　　“他展柜的封签。还有，也用海龟汤复核过了。”她压低声音，“那个老头确实不卖，可他拿这一批藏品抵押过。债权如果能转让，或者对方已经准备追索，我们就不一定非得跟他谈。”

　　酷拉皮卡仔细看完记录，指出合同权利并不等于他们能立刻把眼睛拿走，家族是否适合参与债权交易也要先确认。莉奥拉这次没有催促，只把自己查到的事务所地址指给他。

　　“确实，手续可能会很麻烦。”她说，“可是比让他再介绍几个经纪人强吧？”

　　酷拉皮卡沉默片刻，把资料收好。“明天先从这家事务所开始查起，暂时先别联系埃丁。”

　　“明白，老大。”

　　这回酷拉皮卡没有纠正。他看着莉奥拉，忽然说：“刚才在车里，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想通过购买的方式把它取回来。”

　　“我又不是傻子。”她想了想，又补充，“但当时确实有点生气。”

　　“嗯，我也是。”

　　莉奥拉望着他，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在嘴边转了半圈还是没说出口。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给他看。那是她离开埃丁家之前匆忙记下的封签号，最后两位写得又小又挤。

　　“反正这个肯定有用。”她说，“你看看，能认出来吗？”

　　酷拉皮卡拿起笔，将那两个数字端端正正地重写了一遍。莉奥拉有点尴尬，那纸上都是她的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