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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廊两头的两个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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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前的课间,李骁额头上那块纱布成了高三(7)班的一道风景。
有人凑过来想看,被他一个眼刀逼退;有人小声议论,说他八成又跟校外的人打架了。班主任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句“怎么弄的”,他面不改色地答:“修车时被弹簧崩的。”老周看了他两秒,那种老师特有的、明明知道你在撒谎却懒得拆穿的疲惫眼神,最后只说了一句:“脸上贴着东西不影响你听课就行。上次模考你那数学,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骁“嗯”了一声,站在办公室门口,脊背弓着,像一把被人硬按下去的刀。回教室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道没做完的解析几何——模考的卷子他其实记得清清楚楚,第三问的思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半,被收卷的铃声掐断了。那一瞬间的钝痛比额头的伤口还难受。
而一墙之隔的高二(3)班,谢星衍正在经历另一种早晨。
他来得比谁都早,教室里没几个人。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昨晚整理好的错题,按科目分好,最上面一份是同桌胖子数学卷子的订正,字迹工整,还画了图。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做几件事:把作业交给物理课代表,回答老师关于那道大题的追问,安慰因为月考退步而哭鼻子的前排女生,回家前给母亲打电话报一声成绩。这些事像一枚一枚的钉子,提前钉好了他这一天的行程,每一颗都不允许他出偏差。
早读铃响之前,班主任领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进了教室。那是镇文化站的人,来落实“优秀生帮扶结对”的材料,需要谢星衍签字、留联系方式,还要拍一张照片。谢星衍站起来,腰背挺直,脸上挂起那副温和的笑,接过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果然是你啊,电视上都说过你们学校的。”男人客气地寒暄,“全镇都知道,你们家三个孩子,两个姐姐进厂,专供你一个。你这娃儿要有良心,将来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谢星衍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写,收尾的笔画依然稳。
“我不会忘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和得连自己都陌生。
男人走后,同桌胖子回过头,压低声音打趣:“星衍,你家是不是真把你姐们当牛使啊?”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谢星衍只是笑了笑,说:“她们疼我。”
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圆,像一颗打磨过的石子,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谢星衍转回头去看课本时,目光在某一行的同一个字上来回走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进去。
这一天他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第二节课后帮老师抱作业本,第三节课被点名上台讲解那道电磁大题,他在黑板上写下完整的受力分析,粉笔字一行行排开,底下有人小声说“不愧是谢星衍”。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微笑,说:“这道题其实不难,关键是判断洛伦兹力的方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讲台回到座位的那四步路,他是在数着走的。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坐下之后,他把右手藏进课桌抽屉,指尖在无声地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他把手压在腿下,压了整整一节课。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二(3)班在操场另一头跑步,高三(7)班自由活动在球场这一头。两个年级共享一片灰扑扑的操场,中间隔着一条白线,像隔着一道镇上的分水岭。
李骁打篮球,打法和他这个人一样凶,抢球不惜命,撞人也不躲。一场球打完,他一屁股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扯衣服擦汗,露出腰上被玻璃划的一道红印——昨天翻车底时蹭的。他一个人“嘶”了一声,把衣服扯下来,什么也不说,继续喝水。
就在这时,他看见高二(3)班那边有个身影不对。
一个男生从跑步的队伍里慢慢退出来,退到操场边上,扶着单杠站定。队伍从他身边一队队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那男生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单杠,肩膀起起伏伏,呼吸声隔着半个操场听不见,但那个姿态李骁认得——那是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却还在硬撑的姿势。
他后来才知道那男生叫周成,家里做鞭炮生意的,成绩中等,父亲上个月欠债跑路,留了一屋子货和两个妹妹。周成就那么扶着单杠站了十分钟,然后抹了把脸,重新跑回队伍里去。
李骁没再看,但那个画面跟着他进了晚自习前的那顿饭,跟着他躺到了熄灯以后。他想起凌晨雾里那个靠墙吞药的白影子。原来这镇子上往下沉的人,是从幼儿园起就分好队的,有人往左,有人往右,谁也不妨碍谁。
那晚他趴在宿舍床上给老周家算修车的账,算着算着,笔停了。他想起高一那年也有过这么一个人:坐在前排,成绩不好不坏,话不多,某天忽然就不来上学了,据说去了南方的厂里。过完年有人带回消息,说他在那边进过一次医院,是“自己把手划了”的那种医院。全班当时唏嘘了两天,第三天就没人再提,座位被塞进一个新生。那时候李骁想的是:这人真沉不住气。现在他趴在床沿,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头一次觉得“沉得住气”这四个字,可能是这个镇上最恶毒的三个字。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他照例翻墙出去透风。这学校对高三管得松,墙头那几块砖他早就摸熟了。落地的时候,他听见操场东边那个拐角有动静。
月光下,一个人影在走。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像是在把脚底下每一块砖都踩实了才敢往前挪。走近一些,李骁看清了那身白得反光的校服,还有那张在全校光荣榜上挂着脸——谢星衍。
谢星衍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夜风对视。一个浑身紧绷、下意识要摆出笑容,一个倚在墙上、眼神直白得让人不适。
“看什么。”谢星衍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走神了。”李骁说。他没头没尾,但语气笃定,像在报一个他亲眼看到的数字。
谢星衍的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攥紧。他想说“抱歉”、想说“没事”、想说一句得体的话把这段对话圆过去——可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最后他只是垂下眼,说:“你额头的伤还没好。”
“修车的,不怕破。”李骁从墙上直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你也别硬撑。撑久了的人,倒得最难看。”说完他就翻墙走了。谢星衍站在原地,看着墙头那一角被月光照亮的砖,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很粗鲁地撞了一下,不疼,但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那天夜里回到家,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笔记本准备做题,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落下。
白天其实还发生过一件小事,小到他当时没在意。课间操集合,队伍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喇叭里年级主任反复念同一句纪律要求,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来回撞出刺耳的回音。谢星衍站在队伍最前排——成绩好的站前面,是这所学校不成文的规矩。那二十分钟里,喇叭的电流声、脚下胶粒跑道被太阳晒出的橡胶味、前后同学呼吸的声音,全部放大了一百倍往他耳朵里钻。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认真表情,手却在袖子里把自己的小臂掐出了一排月牙。解散铃响的那一刻,周围所有人如释重负地喧闹起来,那声浪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晃了晃,扶了一把单杠才站稳。没人看见。
他后来常常想,自己的崩溃都是静音的。像一台机器,外壳完好,指示灯常亮,只有内芯在某个谁也听不见的频率上,一圈一圈地磨。
他听见隔壁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这孩子这次又是第一,将来清华北大……”“你姐上个月加班加到晕过去,跟他说都别说的……”
他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字,又划掉。划掉的地方纸起了毛,被橡皮擦得透出一道浅白的伤。他盯着那道伤,忽然想起傍晚那人说的话。
硬撑的人,倒得最难看。
窗外,青树镇的夜黑得很实在,星星一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