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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梯间的风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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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高二(三)班后墙那张表格挤满了人。
谢星衍是被人群里此起彼伏的“第一”两个字提醒的。他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才走过去看:总分六百四十二,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了三十一分。数字齐齐整整地印在表上,象一块块严丝合缝的砖。
“星衍,你又是第一。”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里带着那种全镇都熟悉的、把希望往一个孩子身上押的兴奋,“这次镇中学统考你也是第一,文化站的人说要写个通讯,你的名字都上镇公众号了。你回去跟你爸妈说,让他们高兴。”
办公室里还有物理老师。物理老师捏着他的卷子,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这一步我课上没讲过,你自己推的?”
“看过一点竞赛的书。”谢星衍答。
“好,好。”物理老师把卷子还给他,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下周三的市统测,你替老师把实验班的那份卷子也做一遍,我们摸个底。你担子重,我知道。但你这样的苗子,不练可惜了。”
谢星衍点头说“好”。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出了办公室才反应过来——那份卷子至少两个小时,而他原本要在周三晚上给母亲打电话,陪姐姐视频,把攒下来的错题誊一份给同桌。他把这些一件一件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排列的方式像一台调度程序在超载的机器上强行插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少睡两个小时。
这不是什么难决定的事。他从初三起就在做这种减法。
上午第二节课间,大姐谢招娣来电话。学校允许住校生每周用一次公用电话,谢星衍每次都排在最后一个人打,因为只有那时候没人排队、不用掐着时间省钱似的匆匆说完。
“这个月家里给你打了六百,够不够?”大姐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冲床一起一落的轰隆声,一下一下砸在电话线上。
“够。”谢星衍说,“姐,厂里最近加班多不多?”
“不多。”她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其实也还行,二姐现在带线长了,一个月多四百。星衍,你要吃好点,别舍不得花,别跟我们一样——”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工友喊她签字换班的声音,谢招娣慌忙说,“先这样,你好好念书。”
“嗯,姐你注意身体。”
他放下听筒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公用电话的铁皮话筒上有一层前人留下的汗渍和油灰,凉意就是从那里一路渗上来的。他记起上一次暑假去城里看望姐姐们,在电子厂门口等她们下班,看见一整条街都是从那个铁皮门里涌出来的人,全都低着头,走路快得像被什么追着,头发被帽檐压出一道白印。大姐从人流里出来,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在工装上擦了手才过来牵他——她手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泡皮已经揭掉,露着粉红的新肉。
那天大姐给他买了一个鸡腿堡。他咬第一口的时候,大姐就在旁边看着,看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问“好吃吧”。他说是。她笑得很满足,像是自己已经吃过了。
后来那半截新肉结成了疤,他见过。而那个鸡腿堡的价格是六块五——他算过,大姐一天加班费是十二块。
这些数字像一根根很细的针,平时看不见,可只要他一想起“快乐”这两个字,它们就会同时扎进来,扎得他连喉咙都是疼的。
下午第三节课后,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二楼与三楼之间那段楼梯是教学楼最背阴的角落,常年没有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掉的石灰味。他上到二楼半的平台,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哭,是那种努力压着、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哭声是从厕所方向传来的,夹着一个男生断断续续的话:“我不读了……我妹还在家……我读不下去……”另一个声音在劝,劝得笨拙。
谢星衍抱着作业本站在阴影里,等他们说完才继续上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因为那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想让自己出现在里面。
回到教室,前排的女生转过来问他实验题的写法。他放下作业本,讲了三分钟,讲得清楚、耐心、带笑。女生走后,他低头准备继续做题,忽然发现右手在抖。
不是那种因为冷或者因为激动的抖。是从手腕开始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笔尖在纸上抖出一道毛边。他愣了一下,把笔放下,用左手按住右手,像按住一个不听话的东西。
那几秒钟里,他眼前忽然发花,教室里所有的声音——翻书、咳嗽、椅子挪动、风扇的嗡鸣——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叠上来,压得他耳膜发胀。他喉咙一紧,一股恶心从胃底顶上来,冲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站起来,尽量自然地拿起空水杯,走出教室。
楼梯拐角的平台有一扇小窗,外面是一堵墙,墙那边是自行车棚。他推开窗,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他弯下腰,干呕。胃里没有东西——他晚饭吃得早、吃得少——只有酸水涌到喉咙口,又退回去。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指节泛白,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楼下有人在吹口哨。是修车的老周今天来学校送修好的三轮车链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声音从车棚那头飘上来,混着风,把谢星衍耳膜里那层潮水冲淡了些。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然后反过来。这是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学会的办法——医生后来告诉他这叫“着陆”,可那时候他还没告诉过任何人他需要着陆。
窗外的风把那块掉了漆的窗框吹得吱呀响。有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极轻、极平静的念头:从这里翻出去,也不过是一层楼的高度。念头像鸟一样掠过去,没有停留,他连害怕都没有。他只是把窗扇推开了一点,又拉回来,扣好。
有人从楼梯下面上来了。谢星衍立刻直起身,把脸转向窗外,用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嘴角,再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手。等他转过身,看到的却是一个高出他半头的男生——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上,额头上缠着一圈已经开始泛旧的纱布,手里拎着一瓶从水房接的自来水。
四目相对。
李骁原本是来水房接水的,拐错了弯,没想到楼梯平台上站着个人。他看清那张脸,愣了半秒——光荣榜上天天看的人,认出来不难。
“借过。”李骁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个刚好够人过去的距离。
谢星衍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经过那一瞬间,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粉的皂角味,混在一起,很生活化,很实在。
“同学。”走出三级台阶,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谢星衍回头。
李骁靠在窗台上,拧开那瓶自来水喝了一口,眼睛看着他,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刚才吐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星衍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在这一句话面前几乎立刻显出了裂缝——可他毕竟是全年级最会处理场面的人。他微微一笑,说:“低血糖,早上没来得及吃饭。”
“哦。”李骁说。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长到谢星衍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了。但李骁只是把瓶盖拧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糖纸已经磨得起毛的硬糖,扔了过来。
谢星衍手忙脚乱地接住。
“补血糖。”李骁撂下这三个字,转身上楼,脚步又重又快,一路蹭到了楼梯扶手上,发出哐的一声。
拐角重新安静下来。谢星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糖。糖纸上有浅浅的一道折痕,边角被磨得发白,看形状在口袋里放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它怎么办。扔掉、收下、还是吃掉,每一种选择都超出他熟练处理的范围。最后他把糖放进校服内袋,扣好扣子,然后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时,他的步伐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那阵风还在从窗缝里往里钻,可他刚才弯下腰时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退下去了一些。
晚自习铃响,他坐回座位,摊开卷子和草稿纸,右手已经稳了。同桌凑过来问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他侧过身去讲,脸上挂起温和的笑。
灯管的电流声依旧嗡嗡地响,窗外依旧是那颗星星都没有的、沉沉的黑。只是校服内袋里那颗硬糖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硌了一下,硌出一个极小的、别人谁也看不见的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