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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墟里的荆棘 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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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黄昏,在青树镇的北头,低矮的云层压着砖房的屋脊,老街排水沟里的潮气混着煤渣味,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洇开。县道拐弯的地方立着一间挂着“李记修理”招牌的铺面,卷帘门只拉起一半,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歪扭的铁丝上晃来晃去,把一圈昏黄的光投在油渍斑斑的水泥地上。
李骁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摩托换齿轮油,整个人几乎埋进车底盘下面,只露出后颈和一小截沾了油污的耳朵。他听见铺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没有抬头——那脚步虚浮,轻重不一,鞋底一下一下拖着地走。整个青树镇,只有喝成了那样的人,走路才像拖着一条尾巴。他爹李老鬼回来了。
“看什么看?把老子的那条腿递过来。”李老鬼站在门口骂。
李骁从车底下滑出来,站起身。他比父亲高出半个头,却只是把扳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声音又低又哑:“油钱明天给你,今天铺子里的进项都垫给老周家修三轮了。”
“明天,明天,你爹这张嘴里全是你的明天!”李老鬼一步跨进来,酒气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他伸手就去翻工具台下面的铁盒子,那是李骁修一辆车攒下五块十块、一分一分垒出来的钱。铁盒子被拎起来,倒扣,几枚硬币和两张皱巴巴的十块散落在水泥地上。
李骁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盯着地上那几张钱,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是我下个学期的报名费。”
“你的报名费?”李老鬼拎着钱,脸上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哥去年复读赔进去多少?啊?家里为你搭进去多少?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报名费——”话说到一半,他抄起脚边半瓶没喝完的白酒,想也不想就砸了过来。
瓶子在李骁耳侧炸开,碎玻璃划破了他的额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他抬手一抹,眼前一片刺目的红。
“骁伢子!”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看这阵势,腿就软了半截,一边翻抽屉找纸一边哭,“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他是你爹!你让着他点能死?”
她嘴上骂的是儿子,手却哆哆嗦嗦地把草纸按到李骁额头上去,还不忘转头去拦已经往外走的李老鬼:“他叔,钱拿去买酒,别再喝了行不行……这个月真的没了……”
父子俩谁都没再出声。李老鬼捏着那几张钱走了,门口的风铃铛被他撞得乱响。母亲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劝,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排水沟方向几声狗叫。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泡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李骁走到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前,自己按住了额头的伤口。玻璃渣子还嵌在边上,他咬着牙,用镊子一点点挑出来,挑一下,肩膀就绷紧一下,始终没吭声。血很快在纱布上洇出一朵暗花。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眉眼凶,眼神更凶,此刻额头上缠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纱布,倒活像一条斗败了还龇牙的狗。
他把纱布系紧,转身回去,把那辆摩托剩下的半截活干完了。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套筒扳手转动的声音。墙上一排工具挂得整整齐齐,从最小的一号螺丝刀到那把跟了他爹十几年的大锤,全按大小顺序排开,柄上的漆磨得发白,但每一件都擦得干净。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一场大火之后自己钉的木架——那年他爹醉得连救火的水桶都提不动,是邻家的几个叔伯帮着把火扑的,救出来了半间屋子和满墙的零件。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东西只要还成一件,就该有个位置;人也一样,只要能站着,就别歪。
来取车的老周蹲在旁边看他干活,嘴里吧吧地讲镇上闲话:谁家儿子考上了大专,谁家闺女进厂一个月两千八,文化站的人昨天在二中拍了一张照片,说是要上报纸的。“你们家骁伢子要是争气,也该在那墙上。”老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合适,咳了一声。
李骁没接话。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用手掌在车座上一按,试试弹簧的回应,然后才说:“车好了,八块。”
老周摸钱的时候偷偷看他额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爹那脾气……你也担着点。他前阵子在麻将桌上输了两百,回来谁都敢骂。”
“我知道。”李骁说。他知道的事比这多得多:他知道爹那两百是找谁借的,知道债主每隔十天来门口站一次,知道娘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回娘家的车票钱,一直没敢花。他把这些全知道得清清楚楚,然后一样都不说。手上沾满齿轮油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东西反而压得住。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疼的时候找点活干,火大的时候拧螺丝,拧到胳膊发酸,胸口那团烧着的东西就只能跟着酸劲儿一起慢慢凉下去。
后半夜,铺子打烊。李骁回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本子的第一页还停留在去年夏天,他抄下的那个分数:三八七。二本线四六六。差了七十九分。查完成绩那天晚上,他爹喝了酒,说他果然跟他哥一样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娘躲在灶房里哭,怕他听见,又哭得不算小声。他后来真的复读了一年,可那个分数像一根倒刺,扎得不深,平时不碍事,天一阴就往肉里胀。
他翻开借来的高二课本,看了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书本盖在脸上,他倒在床上睡着了,睡梦里全是酒瓶碎裂那一声脆响。
天没亮他就醒了,骑上修好的那辆摩托,给人送车到镇口。十一月的晨雾厚得像没搅开的米浆,老街上没什么人,青石板湿漉漉地反着光。经过老街中段那个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减了速。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校服,白得晃眼的那种干净,背靠着砖墙,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谁插错地方的白杨树。那人的手里捏着一个小药瓶,借着昏黄的光往掌心倒出什么,仰头吞了下去,连水都没喝。
雾太重,看不清脸。李骁只在那双擦得雪白的球鞋上扫了一眼——那样的鞋,全青树镇中学只有一个人舍得穿、也只有一个人配穿。校门口光荣榜上永远挂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名字:谢星衍。
全镇人都说,那是青树镇未来大学生的独苗苗,是全家的希望,是别人家的孩子。此刻,这个“希望”凌晨五点靠在墙根吞药,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具丢了魂的壳。
李骁在车上顿了两秒,拇指摩挲了一下刹车柄。然后他拧动油门,摩托突突地吼了一声,尾音在空荡的老街上拖出很长一段。他从那人身边三米开外的地方穿过去,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
雾把后视镜里的白影吞掉之后,李骁才在心里咂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读书人的毛病,比酒鬼的还藏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