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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份offer,一颗小星星 趁你还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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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三年秋。
坟山在鄂西村子后面的坡上,早晨有雾。
墓地是外婆走那年买的,一口气买了三块。那时候外公站在坡上,指着并排的位置说:“你外婆一块,你妈将来一块。”
他顿了顿,指了指最边上。
“那块是我的。买都买了,不许浪费。”
现在,中间那块也立起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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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几个乡邻,两个舅公,道士念了一段,纸灰打着旋儿往坡下飘。
肖黎跪在碑前烧纸,把这几年每天下班去病房说的那些话,最后又说了一遍。
今天的代码。食堂的菜。深圳的房价。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他连一个不会回应的听众都没有了。
外公在他身后站着,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老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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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灶屋。外公抽旱烟,火星一明一灭。
“回深圳去。”外公说。
“债还剩八十五万。”肖黎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走了,您一个人——”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养十年八年鸡。”外公打断他,“你妈你守完了。守了五六年,仁至义尽。你妈要是能开口,头一句就是骂你咋还不走。”
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深圳是你出生的地方。”外公说,“回去。把你的日子过起来。伢,趁你还年轻。莫要再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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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外公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往他手里塞。
肖黎捏了捏厚度,就往回推。
“拿到。”
“您留着。”
“拿到!”
两个人在灶屋门口推了三个回合,最后各退一步。他抽了两张,剩下的原样包回去。
两百块。
和当年外公塞给他去玄岳的那笔,一个数。
两百块,刚够一张进城的站票。可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外公得卖好几只鸡,再搭上一篮子鸡蛋,才凑得出这一沓。
这个家给他的盘缠不多。每一次,都是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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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落脚点在下沙。农民房,一个带小窗的单间。
房东阿婆听说他是“从湖北回来的深圳人”,愣了半天,最后总结:“深圳人都是这样,转来转去,总要转回来的。”
投简历之前,他从钱包最里层取出了两张名片。
武汉那场论坛,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名片的边角有点毛,字还清清楚楚。一张擎天科技,林正翼。一张星灵科技,万梦星。
他对着两张名片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简历各投了一份。
两家都给了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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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的终面在南山的擎天大厦,四十层,电梯快得耳膜发胀。
擎天的总部其实在上海,这栋是南方总部。硬件公司的命脉埋在珠三角的供应链里,圈里都说,林正翼一年倒有半年泡在深圳。
等候区正对着一面文化墙,创业故事的时间线用灯箱铺开。车库里的第一台样机,第一轮融资的香槟,机器狗登上春晚的剧照。
时间线的末端,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纳斯达克的上市钟前,彩带纷飞,林正翼搂着身边的女人,低头吻了下去。
配文一行小字:敲钟日·林正翼与夫人。
肖黎在那张照片前站住了。
原来他结婚了。照片角落有日期,是两年前。
这件事本身跟他毫无关系。可是站在那面墙前面,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毫无道理:
那她呢?
论坛台上并肩发光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把钟敲了,把人也娶了。
另一个呢?
她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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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搜“星灵科技”。
跳出来的全是行业新闻。C轮融资传闻多次,迟迟未官宣;分析师质疑技术路线变现能力;标题一个比一个不客气。《星灵的世界模型,故事还能讲多久?》。
新闻只关心她的公司什么时候死,还没有一条关心她结婚了没有。
他关心。
他站在别人公司的文化墙前面关心这个,非常没有道理。
面试他发挥得不错。擎天的面试官是仿真平台的总监,聊到《无终岛》的岛民系统时眼睛亮了,当场就问他多久能到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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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灵的面试在两天后,线上加线下各一轮。
星灵在科技园的一栋独立小楼里,一共两层。贴着“星灵科技”字样的电动门自动退往两边,他抬头看见前台背后的logo墙。
一颗星星。
不是标准几何体。边缘带着一点手绘的歪,五个角长短不齐,像小孩用圆珠笔一笔画成的。
肖黎站在电梯口,没动。
县城的网吧,一块五开半小时。奖学金的公示页面慢吞吞地加载出来,捐赠人栏写着“匿名”,头像是一颗手绘的小星星。五个角长短不齐,一笔画成。
那颗屏幕角落里的小星星,长成了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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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见到她。
两百多人的公司,CEO不面工程师,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带他进会议室的HR顺口提了一句:“我们老板只面一种人,要转正的人。”
终面他的是一位语速很快的CTO。
问题又密又深。问到世界模型的表征问题时,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吵了起来,吵到白板写满,CTO忽然笑了:“行,你等通知吧。”
他站起来收包的时候,那个CTO又说了一句。
“你这个写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肖黎“嗯”了一声,把包背上,说了声谢谢,出去了。
面完最后一轮,那个HR送他到电梯口,忽然“咦”了一声。
“肖先生。”
“嗯?”
“我刚才录信息的时候系统跳了一条重复。”她说,“您以前投过我们吧。”
“……没有。”
“有的。”她低头翻了一下手上的平板,“二〇一七年,实习岗。”
肖黎站在电梯口,没有动。
“约过面试的。”HR说,“记录上写着。面试当天早上来电话说家里出了事,不能来了。”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是您吧?”
电梯到了。
门开着。
“是我。”肖黎说。
“那时候投的什么岗位我都不记得了。”
“感知组的实习生。”HR说,“那年我们才三十几个人。”
她把平板合上。
“那这次算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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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肖黎盯着自己在门上的影子。
那天早上,他是在医院走廊里打的那个电话。他妈刚从手术室推出来,他站在窗户边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了三遍“对不起”。
对方说:“没关系,你先忙。”
那家公司叫什么,他当时真的没记住。
原来是这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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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两封offer先后到了。
擎天给的数字比星灵高出一截。职级也高半级,平台大,业务稳,写在纸上处处都是对的。
晚上,下沙的单间里,肖黎开了一个表格,左右两列,把两家摆开:技术方向、成长空间、团队、风险、现金、期权。他给每一项打了个分,加起来,看了一眼,又整个删掉重来了一遍。
两遍都是擎天赢。
他盯着那个结果看了很久,然后关掉表格,打开邮箱,点开星灵那封offer,回复:确认接受。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外公说的,趁他还年轻,不要浪费。
月薪少了四成。
他觉得,是他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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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那天是个周一。
肖黎再次站在那幅星星logo前,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新同事吧?”前台姑娘探出头,“这边签到哦。”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正常得不可思议。
签到,领工牌,拍照。照片里他笑得规规矩矩,工牌上印着:肖黎,AT-229。
人事小姐姐领他往工区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研发、实验区和大会议室,二楼是产品、商务和管理层。
他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二楼。
从县城那间网吧走到这儿,走了这么多年。
他觉得,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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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下沙,他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那个信封。从武汉的箱底带过来的,边角磨得发白,收件地址空了九年。
他把新领的工牌和信封并排放进抽屉。
收件地址有了。
寄件人,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