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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道生一,一生二,二生坏消息 道长,受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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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对着空空的台阶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昨天她在台上台下连轴转了一整天,签约区里几十只手伸过来,她一张脸都没看进去。
倒是那个双肩包眼熟。昨天的会场里,这种包一抓一大把。也许是递过名片、握过手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她对脸的记性一向平平,对身高倒有点印象。昨天排队的人里,好像是有这么高一个。
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耸耸肩,接着往下走。走了两级,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尽头空空的,只有松枝在晃。
怪人。她想。
求符求得那么狠,跑得也那么狠,连下山的路都跑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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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急着下山。今天剩下的时间,她打算找个清静地方坐一坐,把这两天在台上台下欠自己的安静补回来。
主殿下面有个小院。她走完那道台阶,沿着回廊过去。院里一个老道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在院门口站定,不确定这里让不让进。
扫帚停了。
老道没抬头,先开了口:“居士是回来的人吧。”
万梦星一愣:“您怎么看出来的?”
“脚步。”老道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来玩的人,脚步是飘的,看什么都新鲜。回来的人,脚步是沉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每一步都踩在旧地方。”
老道从廊下拎出一个矮竹凳,往她跟前一放。
她坐下了。
青石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一丛竹子,风过的时候响一阵,停一阵。
“我奶奶以前每年初一带我上来。”她说,“排队排到山门外。”
“现在不排了。”老道自己也坐下,“现在的人忙,许愿都是扫码的。”
万梦星笑出了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
不是会议室的椅子,不是飞机的座椅。就是一张矮竹凳,坐着,什么进度都不推。
“道长,”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们这儿,受理科研咨询吗?”
老道眼皮都没抬:“说说看。”
“我是做人工智能的。”她想了想怎么讲,“简单说,我在教机器认识世界。教了好几年,教得不太好。”
“嗯。”
“它记性很好,什么都背得下来,就是不开窍。见过一万次水杯,还是不知道杯子满了会洒。”
老道听着。
“我们这行的底层,说到底就两个字。”她伸出两根手指,“0,和1。所有东西,图像、声音、语言,最后都拆成这两个字。我总觉得问题出在更根上的地方,但说不清楚。”
老道扫了她一眼:“两个字,够了。”
“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道的语气平常得像在报菜名,“你们那个0和1,我们这儿叫阴阳。这个,写了两千多年了。”
万梦星怔在竹凳上。
竹子又响了一阵。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和二。阴和阳。0和1。有和无。
她读了半辈子理工科,头一次有人把她吃饭的家伙,摆进一个两千年前就开张的账本里。
“道长,”她坐直了,“那这本书里,写没写怎么让机器摔一跤?”
老道站起来,掸了掸道袍,朝殿侧努了努嘴:“结缘架上有书。五块钱结缘价,自己看。”
她跟过去。
结缘架上一摞《道德经》,印刷粗糙,封面的字都有点糊。她抽了一本,往功德箱里塞了一张一百的。
老道在背后说:“找不开。”
“不用找。”她把书收进包里,“课本从来都不止五块钱。”
下山的索道上,她翻开第一页。
道可道,非常道。
万梦星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乐了。
第一句就是免责声明。凡是能说清楚的道,都不是最终版本。
这不就是她们行业的现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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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航班,武汉飞深圳。
她过了安检才想起来没吃晚饭,在登机口啃了个面包。
在廊桥口,她听见后面有人叫她:“万总?”
林正翼,拉着一个登机箱,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
“这么巧。”她说。
两人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起飞,平飞,餐车过去。林正翼合上电脑,偏过头来。
“昨天火力过猛了啊,万总。被你台上点过名的那几家,今天FA到处打听你们B轮的额度,说要抄底。”
“抄什么底,我又没跌。”
“他们觉得你嘴这么硬,肯定是缺钱。
“我确实缺钱。”万梦星面不改色,“但不缺他们的。”
林正翼笑了一声,目光落到她手边。
那本《道德经》从包里露出半截,粗糙的封面,五块钱的成色。
“这什么?”他伸手拿过去,翻了两页,眉毛挑起来,“万梦星,你不会是路演讲不动,改烧香了吧?”
“你听我说。”她把身子转过来。
她讲了玄岳,讲了那个扫地的老道,讲了道生一、一生二。
讲到0和1对上阴阳的时候,她的语速快起来,手也开始比划。机器为什么不开窍,主流路线为什么在她看来是死路,结构先验为什么可能藏在这套两千年的账本里。
她讲了小半程,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林正翼听完了。他是个很好的听众,这一点她很早就知道。
然后他把书递回来。
“两个问题。第一,莱布尼茨发明二进制在先,看到《易经》在后,那是后人附会的公案。你要拿这个讲故事,圈里懂行的会笑你。”
“我没打算拿它讲故事,我打算拿它干活。”
“第二,”林正翼没接这茬,“就算你是对的,阴阳也好,有无也好,结构也好,投资人不投两千年前的本本,投资人投良率。擎天的四足机器人今年在给电网做巡检,人形样机也在路上。靠的是供应链。”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万梦星,你想的没错。你的问题是想得太远。远的东西,活不到兑现的那天,就只是错的。”
“那就活到那天。”她说。
林正翼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笑了,靠回椅背:“行。反正每次劝你,我都当是尽个义务。”
飞机降落,滑行,廊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到达口。
一个姑娘迎面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林正翼的手臂。
长发,个子高挑,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堵车没有?”林正翼低头问她,声音是万梦星没听过的一种。
“没有呀,我提前出来的。”
林正翼回过头,先朝身边人抬了抬下巴:“介绍一下。这位,科技圈著名的女强人,万总。”
又转向万梦星:“这是我未婚妻,李恩姿。”
李恩姿伸出手,笑得很甜:“万总好,常听正翼提起您。没想到不仅是才女,还是一位美女啊。”
“你好。”万梦星和她握了握手。
“下个月,深圳湾,来喝喜酒。”林正翼很平常地补了一句,“回头给你发电子邀请函。”
“恭喜。”万梦星说。
两个字,音量合适,弧度标准,滴水不漏。
寒暄了两句,两边道别。一个往左边的贵宾车道,一个往右边的出租车队。
万梦星拖着行李箱,在队伍里往前挪。
这个人的消息,她一向只给两秒。看两秒,放下,超了就砍。
这套预算制度她执行了十几年,审计合格。
这一次,两秒花完了。
后面的,全是超支。
她排到了队首。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她坐进后座,报了地址。
车汇进机场高速的车流里,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地过。
手机震了一下。
齐明哲:“落地了吗?给叔叔阿姨买的按摩仪垫片到了,周末给你送过去?”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个人的消息一向是这样的:不问她累不累,问垫片到没到;不说想见她,说要给她爸送东西。
闷了十几年,闷得像一堵墙。但墙至少一直在那儿。
而有些门推了十几年,今天听见它在里面落了锁。
万梦星打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嗯。周末一起吃个饭吧。”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上车窗。
武汉是晴的。
深圳,大概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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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经十一点半。行李箱扔在玄关,她烧了壶水,给自己泡茶。
滚水冲进玻璃杯,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固的和液的,冷的和热的,动的和静的,在同一只杯子里纠缠。
她忽然想起白天山上那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如果这只杯子是“一”,水和茶叶就是“二”——两样互补的东西。可光有二不够:倒进去不搅不泡,就永远水是水、叶是叶。要紧的是第三样东西——它们的相互作用。烫,卷,舒展,释放。“三”不是第三个物件,是关系本身。
关系一出现,复杂性就开始爆炸:头道汤,二道汤,浓的淡的苦的回甘的,一杯茶能喝出十几个层次。统一的分成互补的,互补的搅出关系,关系再一层层往上长。长出万物。
万梦星捧着杯子,在桌边站了很久。
教机器认世界,行业的做法是给它喂一亿张图。喂的全是“物”。可如果那本五块钱的书是对的,万物根本不是一件一件的“物”堆出来的,是关系一层一层“长”出来的。那她该教机器的,也许从来就不是物。
是关系。
这个念头还很毛糙,毛糙得写不进任何一份BP。她把它记在备忘录里,就一行:
“三=关系。教机器的不是物,是关系。”
茶喝到底,杯底的叶子安静下来,摊成一小片深绿。
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齐明哲:“那我订周六,你常去的那家粤菜。”
万梦星看着屏幕,忽然想笑。
关系一出现,复杂性就开始爆炸——
刚刚验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