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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440开头的湖北人 伢,莫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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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黎是跑下那八百级台阶的。
两级并一级,松枝抽在肩膀上也顾不得。冲出山门的时候,他差点撞翻一个卖香的摊子,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对不起。
他拦下一辆送客上来的出租车:“高铁站,麻烦快一点。”
十二点四十的车,回武汉,一个多钟头。
他在检票口前站定,才发现自己攥着那道符的手一直没松开。黄纸的边角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他小心地把符夹进贴身口袋里,又隔着衣服按了按。
手机屏幕亮着,最上面是外公早些时候的一条语音,就几秒:“伢,莫慌,稳到的。”
外公说“稳到的”的时候,就是还没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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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外公的电话进来,声音是他从没听过的哑:“你妈昨晚不太好,医生喊家属都到。”
他急忙赶到医院。没过多久,主治医生把他叫出走廊,说了很多话,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是: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他吸了一下鼻子。
与患者关系:儿子。他一笔一画地写。
医生走后,外公把他拉到走廊尽头。
老人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两百块钱和一张皱了的纸条。
纸条上是歪歪扭扭抄的车次。
“去玄岳。”外公说,“给你妈求道符。”
肖黎张了张嘴。
他是写代码的,他不信这个。他也知道外公不信。这个老头一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迷信”。
“我不信这个。”外公自己先说了,“你外婆信。”
“她要是还在,今天这一趟她自己去。腿脚不行了她也要去。”
“她走了两年了,这个事没人办。”
“今年我替她办。”
肖黎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那笔迹不是外公的。
外公的字他见过,横平竖直,像刻的。这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抄得很吃力。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照着人家报的车次一个字一个字描下来的。
抄这张纸的人已经不在了。
外公把它揣了两年。
医生说,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那么求符,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还能做的事。
他把那两百块钱塞了回去,自己买了票。
纸条他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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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开动,窗外的丘陵绵延着往后退。肖黎靠着窗,睁着眼,让记忆顺着铁轨往回倒。
同事都知道,肖黎是深圳人。身份证440开头,出生在福田,说得出华强北哪栋楼的电梯最挤。这些都是真的。
没人知道的是,440和他之间,隔着一座玄岳。
他爸是华强北柜台起家的,先卖整机,后来倒腾电容电阻,再后来开了一家小小的供应链公司。肖黎的童年是在柜台底下过的,玩具是成盒的电子元件,五颜六色,按功率分类。
他爸说,黎黎,这些小东西拼起来,能拼出全世界。
他家从来不缺机器。退回来的板子,客户不要的旧主机,装了一半的整机,堆在库房角落里,谁也不管。
小学三年级那年他把其中一台搬回了家。
那台机器他爸没问过一句。他妈只交代了一条:十点半关灯。
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已经能把家里那台整机拆到只剩主板,再装回去开机。
二〇〇九年,他上初一。
那年秋天他爸店里来了个修电脑的大学生,等机器的时候跟他聊了两句。
“会不会写程序?”
“会一点。”
那个人就跟他讲了一个网站。
“你写的东西可以放上去。”那个人说,“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
他回家试了两个晚上才注册上。那时候那个站在国内还没什么人用,界面全是英文,他一个词一个词查。
用户名是当时随手起的。
后来,先是家里开始压低声音说话,然后是他妈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再然后,是那年夏天。
那个夏天很长。长到后来他回忆起来,只剩下几个碎片:灵堂里烧纸的味道;一群陌生人堵在门口要钱的声音;他妈在桌上签字,一页,又一页;还有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七万四千六百零八块五毛二。
他能背到小数点后两位。那个年纪的人记不住的东西很多,记住的东西,一辈子都在。
他妈还不动这个数,也养不动他。
那年秋天,她把他送上了去鄂西的大巴,自己又回了武汉,进了一家电子厂。
大巴开出深圳的时候,他扒着车窗看了很久。440开头的城市在雨里往后退,像一道被关掉的程序。
外公外婆家在玄岳山脚的乡下,土灶,木门,房前一片苞谷地。
头一个月他不怎么说话。
也不怎么吃东西。
从深圳上车那天,他一米七二,一百六十斤。小学同学给他起过外号,他一点都不恼,还拿它当过一阵网名。
腊月里外婆给他做棉裤,拿软尺量腰。量完她愣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第二遍量完她一个字没说,转身进了灶屋。
那年冬天他掉了三十几斤。
外婆也不劝,就是每天变着法做吃的:懒豆腐、合渣、腊蹄子火锅。
“男伢,会吃才会活。”
后来又把他拽到灶台边:“会做饭,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就是在那口土灶边学会做菜的。烧火、磨豆子、吊汤。外婆的手在他手背上按着教他颠勺,糙得像砂纸,稳得像卡尺。
县一中在镇上,他考进去的时候是年级第三。
三年,他一直在前三,一次都没掉出去过,也一次都没上去过。
白天上课,周末在校门口的网吧做夜班网管:装系统、杀毒、修网线,一晚上二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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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烟雾缭绕的网吧是他在鄂西唯一能上网的地方。
深圳的一切都没了。店没了,房子清了,库房那些机器一台不剩。
跟着他走的只有那个账号。
到鄂西第一个月,他在网吧登了进去,把用户名改了。
新名字是从一本翻烂了的网络书上抄的一个词。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那个词好。
改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关机,把那一块五的机时用完,走回学校。
最早那几年他往那个账号里放的东西,后来他自己回头看过,脸红。
那是一个初中生的水平:命名乱七八糟,一个函数写两百行,注释比代码还长。
有一次他兴冲冲传上去一个东西,等了两个月,一个人都没有来看。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外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的时候,他在后半夜的网吧里,一个人笑出了声。
他爸说得对。这些小东西拼起来,能拼出全世界。
高一那年十一月,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张表。
“星火奖学金。今年头一届,全年级五个名额。看成绩,另外要写一篇东西。‘你想用你学的东西做什么’。你写。”
他捏着那张表没动,问了一句:“要交贫困证明吗?”
班主任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人家不看这个。人家只看你考多少分,想干什么。”
那年他家里的事全校都知道。那几个月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点小心,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多给他半勺。
只有这张表,从头到尾没问过他一句“你家里怎么样”。
他那天晚上在宿舍走廊的灯下写那篇自述,写了四百多字,写完自己都觉得幼稚。
名单出来那天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里。五个名字,他排第三。
班主任让他去网上确认收款信息。家里没电脑,他放学去了网吧,花一块五开了半小时。
页面很简陋。捐赠人一栏写着“匿名”。头像是一颗手绘的小星星,五个角长短不齐,像小孩用圆珠笔一笔画成的。
头像下面有一行留言:
“世界是可以被重写的,你也可以。”
他在那行字前面坐了很久。网吧里人声嘈杂,游戏的音效噼里啪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抄在了课本扉页上。
十一月十五号,第一笔钱到账。
两百七十七块八。
一万块钱,分三年,三十六个月,每个月十五号打一笔。
他攥着手机站在教学楼外面的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钱。两百多块,够他在食堂吃大半个月。
是因为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样凭自己挣来的东西。没有人可怜他,也没有人替他求过谁。
捐赠人一栏写着匿名,但这种事在县中瞒不住。全校都知道,那位掏钱给县一中办奖学金的,是老校长家的孙女,出了国读博士的那个学姐。
高二那年她回校做讲座,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去争取上台致谢的名额。争到了,进礼堂的时候却挑了最后一排坐下,把腹稿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讲的东西,礼堂里三百个人一个都没听说过。
她说她在国外做的是让机器理解这个世界:不是让它算得更快,是让它知道自己在哪儿、面前那样东西是什么、伸手推一下会不会倒。她说这件事到今天还没有人做成。她说等有人做成了,人活着的方式会被整个改写一遍。
台下有人低头刷题,有人打瞌睡,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肖黎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眨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活法:可以靠脑子里的东西,去动这个世界的地基。
她在台上说话的声音不高,礼堂的音响放大了,有点破音。说到中间,她说了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变,就是课本扉页上那句。
后来他被叫上台致谢。两句话的发言,他说完就忘了。只记得下台的时候,她朝他的方向抬起头,标准地微笑,点了一下头。两秒钟的注视,礼貌,得体。
他知道她不会记得他。三百个校服里的一个,领了两句发言的男生。
没关系。他想。等他考出去,等他还清那个数,等他也成为能站在台上的人,他要当面说一声谢谢。
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他把这句谢谢写成了一封信,就等下一次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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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期中考完,班主任在走廊上拦住他,手里捏着那张成绩单。
“你离第一差十一分。”
“哦。”
“你晓不晓得这十一分是哪儿来的。”
肖黎没说话。
“周五晚上到周日早上,你在网吧。”班主任把笔帽敲了两下,“你要是这两天在教室,第一是你的。”
“这个话我只讲一遍。”
“你自己想。”
他“晓得了”。
然后那个周五他还是去了。
因为那两个晚上是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百六十块。
跟奖学金加起来四百三十七块八。
正好够吃一个月,还多两块八。
多出来的那两块八他没花。他记在一个本子上,一个月一行。
这件事他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不是不服气。
是他很早就知道一件事:别人比的是谁跑得快,他比的是谁不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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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讲座没有再办。老师说,学姐去国外的大公司工作了。
信没送出去。
他把它压进箱底,去考了试。
志愿表上,他填了深圳的南海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
外公把它看了很久,说:“去。深圳是你出生的地方,回去看看,好。”
南海大学那几年,他是宿舍里最忙的人。
周野睡他下铺,本地人,仗义,看不惯他一天打三份工,隔三差五拽他回家吃饭。周野他妈做菜放糖,他吃不惯,也吃得干干净净。
大学里他继续做网管。南海大学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通宵班,一晚上四十。他值班的时候把自己的电脑架在收银台旁边,前面来人开机他就抬头,没人他就搞自己的东西。
大三上学期,一个经常来网吧的刚毕业学长劝他早点出去找个正经工作,顺手帮他投了一批实习简历,投给谁他自己都没数。
那份简历是他照着自己那份课程作业清单攒的。
学长最后问了他一句:“联系方式写哪个?”
他说了一个邮箱。他只有那一个。
有一家刚创业的 AI 公司打电话来约面试,做机器人智能方向的,给了他一个南山的地址。
公司名他现在都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
因为面试前一天晚上,武汉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妈下夜班回宿舍的路上,在一个弯道上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灯的货车撞了。
手术做了大半天。人保住了,人也没回来。医生管那个状态叫植物状态,外婆管那个状态叫“你妈睡着了”。
他休学了一年,在医院和电子厂宿舍之间来回。
一年以后,外公外婆从鄂西搬到了武汉。
他们没跟他商量。等他知道的时候,乡下那间老屋已经上了锁,苞谷地租给了族里的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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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把书念完。”外公说,“你妈我们看着。”
那年外公七十一,外婆六十九。
他回了深圳,接着念没念完的大三。周野他们已经大四了,第二年夏天就毕了业。
大四上学期,他在秋招时候谈好了一家公司,深圳的,做后端,工资在同届里算不错。
他跟外婆在电话里说了这件事。
外婆在那头“哦”了一声:“好。深圳好。”
那通电话之后过了不到两个月,外婆走了。
前一天她还在医院给他妈翻身。
医生的说法是长期劳累,心脏。老人家那个岁数,接手照顾一个躺着的人,接了一年。
那家公司的入职通知他退了。
回武汉,进了回声互娱。工资比深圳那份低一截,但是离医院近,骑车一会儿就到。
在那之前外公一个人在武汉,一个人在病房外面守着。
他不能让第二个人再这么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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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终岛》立项的时候,主策问:“为什么要给NPC做不重置的记忆?成本高,玩家未必买账。”
他在会上说了一堆技术理由。真正的理由他没说。
真正的理由在两年前。
休学那一年他没有班可上,白天在电子厂宿舍睡三四个钟头,其余时间都在病房里。
他只能做两件事来消解内心的压抑和不安:写代码和说话。
他跟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一天说三四个钟头。
说食堂今天的菜,说深圳的房价又涨了。
更多的时候,他说的是那些代码。
说他昨天把一个函数拆成了两个,跑得比原来快一半。
说有个人给他提了个问题,提得很好,他答了一千多字。
说到这一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说。
说完了他就坐着,看监护仪那条线一格一格地走。
那一年他弄明白了两件事。
他比谁都清楚,“被记得”是什么感觉。
也比谁都清楚,不被回应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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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进汉口站,他是第一个冲出车门的。
医院走廊还是之前那个走廊,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外公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看见他,只说了两个字:“还稳。”
他把那道符取出来,进了病房,压在他妈枕头底下。
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他妈的脸瘦得脱了形,头发是护工阿姨前天刚剪的,剪得整整齐齐。
“妈。”他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每一个下班后的傍晚,“我今天,和昨天,都见到那个学姐了。”
监护仪响它的。他说他的。
“就是给我写那句话的人。她现在做机器人了,做得特别好,站在台上发光的那种好。”
“昨天在会场。我递了名片。她说,加油。”
“今天在山上又碰见了。”
“她跟我错身过去,就一步的距离。”
“学姐没戴眼镜,跟昨天的样子很不一样,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挺好看的。”
“但我没打招呼。”
他停下来,把他妈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往里塞了塞。
“我当时手里攥着那道符。”
“我要赶火车。”
“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其实,我有点想去那边。等你好一点,等这边的债再还掉一截。我想去做那个东西。就是我总跟你说的,给机器造一个世界的那个东西。”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主治医生查完房,站在走廊里对他和外公说:“指标稳住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外公“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走廊站了一会儿。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回头得去还愿。”他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硬起来:
“迷信。”
肖黎没有拆穿他。
那张抄着车次的纸条,这会儿正在他自己兜里。
肖黎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楼下渐渐堵起来的早高峰。他从钱包最里层抽出那个信封。七年了,边角磨得发白,收件地址那一栏,一直空着。
前天,它有了答案。
他把那张名片放进去,和信贴在一起,压回钱包最里层。
不急。他对自己说。
等他配得上把它递出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