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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上那个求符的年轻人 莫再跑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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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七点五十发车。
万梦星上车就开了电脑。邮件一封一封地清,流程一个一个地批,还有一张采购单等她签字。
车开出去没多久,王临风的消息进来了。
“万总,那家中东背景的基金,下周能不能约个视频?对方说时间随您挑。”
“下周二下午。”
“好嘞。您今天在哪儿?我让他们把会议链接发过来。”
“在路上。”
“去哪儿的路上?”
她想了一下。
“上山。”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山上有信号吗?”
“最后八百级没有。”
“那您可得尽早下来。”
她没回,把这条对话往上一推,接着批下一个流程。
到站提醒响起来的时候,她合上电脑。工作日就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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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高铁站是新修的,站前广场大得没有必要。
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聊天,看见拖行李箱的就直起腰,喊一声“走不走”。
她摇了摇头。老城区不远,她想走过去。
说得具体一点:她想去吃一碗懒豆腐。
巷子口那家老店还在。招牌没换,塑料凳从红色换成了绿色,门口那口大锅还是那口大锅,白汽顶着锅盖一掀一掀的。
“一碗懒豆腐,两个油香。”
“油辣子要不要?”
“要。多放点。”
她在靠墙那张小桌坐下。
懒豆腐端上来,豆香裹着青菜香,上面卧着一勺油辣子,红油慢慢往碗边洇。她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小时候奶奶牵着她来,坐的也是这个位置。
奶奶每回都要说一遍:懒豆腐不懒,磨豆子的人才懒不得。
她那时候不懂,只顾着吃。现在懂了。这世上叫起来最省事的东西,背后都有人起了大早。
老板娘拎着汤壶过来添汤,添完没走,又看了她两眼。
“妹子面生,来旅游啊?”
“回来看看。”她说。
“哦,回来看看。”老板娘把汤壶换了只手,“那是好久没回了。我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没怎么见过你。”
万梦星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板娘转身招呼别桌去了。
她低头接着吃。在深圳的科技园里,偶尔有人会认出她来;在这里,她就是个面生的妹子。
这种彻底的匿名,比商务舱躺平还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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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玄岳有两条路。一条是索道到半山,再爬八百级台阶;一条是从山门起步,走三个小时。
她选了索道。
她算过:三个小时的山路,她大概率会边走边回消息,人到了山顶,心还在会议室里。不如把力气省给最后八百级。那一段手机没信号,想回也回不了。
上了索道,她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折好,装进盒子,塞进包里。上山不看报表,看得清路就够了。
没了镜框,头发松松地披着,“万总”那张脸就散掉了。
倒不是说她因此变得不起眼,反而是好看的。索道车厢里有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两次,第二次被他老婆瞪了一眼。
只是没有人会把这张脸,跟论坛日程页上那张一寸照对上号。那两样东西,在人们脑子里根本不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半山往上,香客渐渐多了。
挎着布袋的老太太们三五成群,一步一声佛号道号地混着念,谁也不嫌谁念错了。也有年轻人,一身运动服,举着手机拍祈福牌,拍成九宫格。
玄岳观在最高处,青瓦压着白雾。
她在主殿请了一炷香。
她从不许愿。这是奶奶教的规矩。奶奶说,神仙不爱听你要这要那,爱听你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所以她只汇报。
对着香炉,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过:
公司没死。
账上的钱,还够烧一阵子。
路线还是没什么人信。我也还没打算改。
汇报完毕。
抬头的时候,烟从她指间那炷香上直直地升上去,升到某个高度,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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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在主殿西侧。求符的人排着一列小队,大多是老太太。
回廊底下有一溜木头长凳。八百级爬上来,腿有点软,她在靠廊柱的那一头坐下歇脚。
本来只想坐一会儿。
让她多坐了一阵的,是排在队伍中段的那个年轻人。
太高了。在一群老太太中间高出一整头,站着的时候微微含着肩,像是常年习惯把自己收小一号。
格子衬衫,洗得发白。肩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侧袋插着水杯,背板撑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的那种程序员万用包。
她没戴眼镜,隔着半个院子,五官是虚的。
可有些东西不用看清也看得出来。侧脸的线条很干净,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压着眉毛,像是好一阵没顾上剪。
长得挺出众。
这身条件,套装改一改就能直接见客户。偏偏穿得这么潦草。
万梦星起了点兴趣。
同行?也是跑到山里来找灵感的?
排在他后面的老太太也在打量他。打量完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这伢长得好高。”
同伴看了一眼:“年纪轻轻的,求么事哦。”
“求姻缘吧。”
年轻人没有回头。他大概听见了,也大概没听见,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双肩包的背带,眼睛盯着前面的蒲团。
轮到他了。
左起第二个蒲团。他跪下去,跪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磕头的幅度不大,每一下都磕得很实。
管求符的老道问了他几句什么。他答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几步远,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老道提笔写符,写得很慢。
年轻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等,一动不动。
后面那两个老太太不说话了。
万梦星坐在廊柱的影子里,把她用了十几年的那双面试眼开了机。
衣着:久坐的职业。收入不高,或者有钱也不肯花在自己身上。
跪姿:不熟练。膝盖找位置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常来烧香的人。
脊背:绷得像要断。
不是来找灵感的。
求财的人脸上有算计,求姻缘的人脸上有羞怯。这个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
走投无路,但还没打算认。
符写好了。
年轻人双手接过去。那个动作让她想起签约仪式上接文件的样子,又不太像。更像接一份判决书的缓刑通知。
他把符贴身收好,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快步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四下看过一眼。
万梦星在廊柱的影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不知怎么,她想起了年级第十七名的那个晚上。被子里的手电筒,字典上“井底之蛙”四个字,第二天早上六点空无一人的教室。
走投无路,但还没打算认。
她认得这个姿势。她在这个姿势里待过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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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殿下来的那道台阶上,她又遇到了他。
照理说不该遇到。他拿了符就走了,比她早了好几分钟。
她下得慢。走几级,停一停,看一眼山。雾散了一半,对面的山脊露出来,一道压一道,一道比一道淡。
走到半截,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追着一嗓子:
“顺着这条道一直下就是索道站。莫再跑岔了!”
是偏殿那个管符的老道,扒着上头平台的栏杆,朝下喊。
她往栏杆那边让了一步,侧过身去看。
山风正好从下面兜上来,把她鬓角的头发掀起来一绺。
那件格子衬衫从她身侧抢了下去。两级台阶并作一级,快得像后面有人追。
在错身的那一下,他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离得太近了,近到不戴眼镜也看得清。
额发被汗打湿了几绺,贴在眉毛上。底下一双眼睛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脸很年轻,很干净。
好看。她想。
然后他愣住了。
就半拍。脚步乱了,在台阶上踉跄了半步,一把扶住栏杆。
他没有回头。站稳了就接着往下冲,背影三两下消失在台阶尽头的松树后面。
万梦星站在原地。
她把刚才那半拍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认出了什么的眼神。
认出来,然后逃走。
她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