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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搞AI的,决定上山问道 已读,不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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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酒店。
万梦星把西装外套搭上椅背,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
融资顾问王临风,语音转文字:“万总,我的姑奶奶,堆参数的钱也是钱啊。您今天台上一句‘堆不出会干活的’,把三家正在聊的机构全说了进去。”
她回:“说进去的是他们的路线,不是他们的钱。钱要是长了腿,自己会挑对的路走。”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回来一个字:“服。”外加一个躺平的表情包。
第二条是董事群里转的纪要。
第三条是深圳办公室的周报。她点开,往下拉到“回款”那一栏。
龙光区智慧交通二期·第二笔验收款·原计划 Q1 ·调整至 Q3
四百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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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算了三秒钟:这四百二十万挪出去两个季度,下季度的研发赤字从零变成一个月。
六月要么砍投入,要么追收入。
验收必须加快。
她没有在群里回话。
她把周报关掉,打开另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的表格,把“六月”那一格里的数字改了一遍。
改完她把电脑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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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条……她拇指往下扫,停在会务群的一条消息上。
“各位老师,主论坛捡到激光翻页笔一支,黑色,失主请联系会务组。”
万梦星看了一眼挎包侧袋。空的。
今年第三支。
她给郑梓桐发消息:“笔又丢了,在武汉会场。帮我跟会务组说一声,不用寄,送人吧。”
梓桐秒回:“又丢??我就知道。上次让你买十支批发的你不听,这次听不听?我明天就下单。”
“听。”她打完这个字,自己笑了一下。
台上的万梦星,讲话精确到毫米,连水杯往外推几厘米都有讲究。
台下的万梦星,一年丢三支翻页笔、两副墨镜、一张房卡。
要紧的事,她从不出错。剩下的部分,大脑大概觉得不值得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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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这次是妈。
“星星,睡了没?”
“没,刚忙完。”
“你齐阿姨今天又来家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像在通报军情,“明哲给你爸捎了台按摩仪,进口的。你爸嘴上说乱花钱,人在上头坐了一晚上没下来。”
“哦。”
“人家孩子性子是闷了点,可对你是真上心。星星,你也不小了。”
“妈,我这边还有个会。”
“行行行,你忙。”她妈叹了口气,“就是别到最后,事业成了,家没成了。”
挂了电话,万梦星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她其实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用她自己的方式:把“想要的人”当成一份需求文档来写,应该是:
既要能让她仰望,又要能无条件托底,最好还能让她心动;换句话说,要站得比她高,要永远站在她这边,还要是她喜欢的。
当时写完她自己先笑了。这在工程上叫不可能三角。又好、又快、又便宜,三选二都难,何况全都要。
需求不成立,项目就该砍掉。她很多年前就把这个项目砍掉了。
只是被砍掉的项目,偶尔会在深夜提工单。比如现在。
她起身去烧水,顺手把这条工单标记为:已读,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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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水的空当,她站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光谷的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块通了电的巨大主板。
考上高中以前,她的世界只有一个县城那么大。她的骄傲是现成的。
爷爷是县一中的老校长,家属院里人人喊她“万校长家的孙女”。
她在那个院子里从小当第一名,以为世界的尽头,就是县中学门口那面红榜。那种傲不用挣,生下来就有,像空气一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傲。
十五岁,她考进省城的寄宿高中。第一次月考,年级第十七。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查了一个词:井底之蛙。查完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熄灯铃响。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个到教室。
她那三年很少说话,做题做到手指侧面磨出一层茧。
后来她把名次一格一格追了回来,追到保送,追到出国,追到博士。
但那一晚的黑暗她一直留着。它提醒她两件事:优越感出了井口一文不值;井是可以爬出去的,只要肯把指甲磨秃。
那一次心里升起来的东西,跟县城那些年不是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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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那个是别人给的。
这一个是她自己挣的。
她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立完守了快二十年,一天没破过:
不靠“我是谁家的”。只靠“我做出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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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规矩没有错。它把她从那口井里拉了出来,也把她后来所有的东西都撑住了。
它只是带着另一样东西一起长大了:
一个只认“我做出来了什么”的人,很难听见别人说“你这次错了”。
十五岁的她还碰不到这个问题。
因为十五岁的她,还没有做出来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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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她泡了杯茶坐回桌前,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
世界是可以被重写的。
这句话她讲了十几年。路演讲,招聘讲,去大学做客座那几场也讲。
信的人不多。投资人听完点头,扭头还是问:“万总,大厂三个月发一版新模型,你们这个‘结构派’,什么时候能让我看见东西?”
她理解。视频路线像放烟花,数据喂进去,画面吐出来,动作跟上去,进步肉眼可见。她做的事像挖井,头三年只有土。
在大厂的最后一年,她被借调进了那个项目。就是后来那场让半个地球熬夜围观的人机对弈。
决胜那晚,庆功宴设在顶楼,香槟塔亮得晃眼,所有人都在说“历史性的一夜”。
她端着杯子站在角落,一口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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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她那个组长走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怎么不高兴。”
“我在想一个事。”
“想什么。”
“今天下午我在茶水间,看见有人把杯子放歪了,水洒在桌上。”她说,“我们这个东西能算到一百步之后。”
“它算不出那杯水会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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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长笑了。
“这有什么意思。谁在乎一杯水。”
万梦星“嗯”了一声,没有再讲。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宿舍,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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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那个声音一路越来越大:
它赢了全人类,但它没有世界。
三个月后她递了辞呈,回深圳,注册了星灵。
到今年,第五年。七十几号人,账上的钱够烧十几个月,全公司只做一件事:给机器人造一个装在脑子里的世界。
林正翼说她是这个行业里最贵的赌徒。
说这话的人,上个月刚把自家两台旗舰机送到星灵,装她的“大脑”跑试点。
刚想到林正翼,手机很配合地震了一下。
“今天火力不错。视频派该给你写感谢信,一下午替他们上了三回热搜。”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热搜费记你账上。谁让你在台上递刀。”
“我那叫捧哏。”对面秒回,“下月我去深圳,试点数据出来一起过?”
“好。”
放下手机,她没让自己在这段对话上多停。十几年了,这个人的消息,她还是会多看两秒。两秒,是她给旧事留的全部预算。
超了就砍。这种事她一向狠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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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喝到一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日历。明天下午两点二十,返深的航班。
光标停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条日程,把航班改签到了明天最晚那一班。
明天,回趟老家。
老家在鄂西,玄岳山脚下的县城,高铁过去一个半小时。
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都带她上玄岳,人挤人地排一炷香。她十五岁开始嫌这事土,出国以后又开始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回国都还要上去走一圈。
后来她想明白了:她不信山上有神仙。她信的是,人反反复复往山上跑这件事,本身有信息量。
再说,博士赶论文赶到最崩溃的那阵,她发现自己在草稿纸边角画的不是公式,是卦象。
理性替她挡住了全世界,那就给玄学留一扇后门吧。反正她只进去透口气,不常住。
公司正卡在最难的一段:路线没人信,产品没出来,钱在倒计时。这种时候,见十个投资人,不如去见一座山。
山不问她什么时候盈利。
万梦星合上电脑。关灯之前,她自己先笑了。
一个搞人工智能的,跑去道观找算法灵感。这话说出去,能被同行笑死。
笑死也去。
明天,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