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场预算两秒的十六年 【万梦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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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一年，武汉那场论坛回来以后。
电子邀请函是周一晚上到的。
微信弹窗，烫金的H5，两个名字从一片花瓣雨里转出来：林正翼 ＆李恩姿。
下面一行小字：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幸福时刻。再下面，两个按钮：欣然前往／遗憾缺席。
万梦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两个名字转了一圈，又一圈。
郑梓桐的消息没过几分钟就进来了，像掐着表：“学长的请柬收到了吧？去不去？”
“去。合作方的婚礼，不去不合适。”
“那带个人。”
“带谁。”
“随便谁。别一个人去。”梓桐说，“校友加上圈里的熟脸，坐得满满一厅，你单枪匹马往那儿一坐，多少双眼睛等着看戏。我在惠阳都替你累。”
万梦星回了个“嗯”。
梓桐这个人，一辈子刀子嘴。但刀子偶尔也替你割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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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大二那年认识林正翼的。
那年秋天，室友拉她去看院系篮球赛，指着场上一个人说：“看见没，那就是林正翼。研究生学长，听说已经拿到国外名校大牛组的博士offer了，咱们学校这一届最出名的人。”
场上那个人抢下篮板，落地，起速。整个动作干净得像一行没有冗余的代码。
万梦星站在场边，看完了整场球。
后来她加入了国际象棋社。因为社团纳新表上，指导学长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她跟所有人说是为了练逻辑思维。逻辑思维也确实练到了：她学什么都快，没多久就能赢社长。
只是永远赢不了他。
很多年后她才想明白这件事。跟他下棋的时候，她的心思从来就不在赢上。一个心里想着“这步棋会不会显得我聪明”的人，赢不了一个心里只有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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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分方向，她选了人工智能。
这个决定，她对外的解释是前沿、是趋势、是导师力荐。这些理由全部成立。她做重大决定，从来都会给自己备足成立的理由。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听过一场他的分享。
他在台上说：“下一个二十年，智能会长进机器里。”
她在台下想：那个二十年，我也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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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方向那一年，她的成绩在班上排第九。
不是第一，也不难看，就是第九。
那一届人工智能方向名额少，报的人多，按绩点排，她卡在中间偏上。
面谈的时候，导师翻着她的材料，问了一句：“你数学不算特别好，为什么选这个。”
她答的是那年冬天那场分享。
导师“哦”了一声，把材料合上了，说了一句她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
“这个方向，聪明的人来了很多，走的也很多。”
“你要是三年以后还在，我再跟你讲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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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以后她还在。
那几年她做的事情很笨。别人一学期读几篇论文，她读几十篇。读不懂的地方她抄到本子上，一个词一个词去查。
她们那一届最聪明的那个男生，大四拿了好几个大厂的offer，转去做推荐算法，起薪比同届高出一大截。
走之前他在食堂跟她说：“这个方向十年之内落不了地。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万梦星说：“可能吧。”
她的确不知道十年之内落不落得了地。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一想到那个东西，心里就有个地方是烫的。
这个理由不专业，也写不进任何一份申请材料。
可她这一辈子，就是靠这个理由走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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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毕业那年，她申请出国。
两个国家的offer摆在桌上。她选了他去的那个国家。他的博士offer早就定了，比她早一步出发。
她给所有人的解释是专业排名。
专业排名，也确实成立。
她总是这样，给自己留足台阶。台阶铺得太好了，好到她自己也常常分不清：到底是路顺便经过他，还是他就是路。
同一个国家，不同的城市，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头两年，他们的联系是节日短信和偶尔的学术问题。她问得很专业，每个问题都提前打过好几遍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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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她坐火车去了他的城市。
没有提前说。
那天早上她在宿舍里换了好几次衣服。她带出国的衣服本来就没几件，全试了一遍，最后穿的是唯一一条不像去上课的裙子。
头发她也弄了，弄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一个人打扮。
她在他实验室楼下的咖啡馆坐到傍晚，演练了十几个版本的“路过”。
天黑下来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
身边跟着一个金发女生。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定，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很自然地，吻在了一起。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路灯把两个影子浇成了一个。
万梦星坐在咖啡馆的玻璃后面，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她看懂了这一趟火车的全部意义。也看懂了，演练的那十几个版本的“路过”，可以整体作废了。
她当晚坐了回程的车。车窗外一片黑，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脸。
她哭得很安静。邻座的老太太递给她一张纸巾，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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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她给这段心事做了归档：加密，压缩，不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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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毕业以后，她回国做了博后，后来又去了国外的大厂。她以为从此和他不会再有交集。
再后来，星灵科技注册了。
第一间办公室在南山一栋老写字楼里，隔出来一个会议室，剩下的地方摆了十四张桌子。宋衍是联合创始人，那时候他还有很多头发。
公司开起来的第一年，她才发现这个圈子小得离谱。
他早她几年回国，创办了擎天，四足机器人已经小有名气。导师引荐，校友攒局，投资人在饭桌上转头就是一句：“正翼，你们是校友吧？”
联系就这么一格一格地恢复了。先是微信寒暄，然后是行业群同框，再然后，偶尔互相咨询一个专业问题。像她大学时打过草稿的那种。
只是这次，她不打草稿了。
有一年的行业峰会，两人第一次正式同台。邀约发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确认嘉宾名单，第二行是他的名字。
她回复了出席。
答应邀约之前先看嘉宾名单。这个动作，她后来做了很多年。熟练到不像心事，像安检。
命运这个东西，恶趣味是真不少。她把一段心事归档了十年，行业，机器人的身体和大脑，偏偏把他们摆成了永久的同桌。
好在十年足够长，长到重逢以后，她能笑着跟他抢客户、拍桌子、在台上互相递刀。他们成了外人眼里最有默契的老对手。
只有她知道那份默契的成本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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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汉回来那个星期，梓桐约她吃饭。
地方是梓桐挑的，福田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潮汕牛肉店，她每周来深圳那天顺路。请柬的事她当然已经知道了。这种消息在她们那个校友群里跑得比工商变更还快。
前半顿她一个字没提。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万梦星，你到底图什么。”
“你大学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今天。人家下个月结婚，你还得去随份子。”
“你放着大厂的钱不挣，回来开一家没人看好的公司。”
“你现在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上个月胃出血，住了两天院你就跑了。”
“你图什么啊。”
万梦星当时正在剥一只虾。
她把虾剥完，放在梓桐碗里，说了一句：
“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这个东西。”
梓桐当场翻了个白眼：“这个答案幼稚得像个高中生。”
万梦星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个答案是真的。
她这个人身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她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她那一届最聪明的人这些年挣得比她多得多。
她也不是最能吃苦的那一个。公司里有人比她苦得多，从县城考出来，一个人养一家五口。
她小时候成绩中上，长相中上，性格算不上讨喜，喜欢一个人都不敢开口。
她身上唯一一样比别人多的东西，是她不肯换题。
对事如此，对人也如此。
十五岁那年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到今天，她还在做那句话。
中间行业换过三轮风口，她一轮都没跟。
十六年。从场边到桌对面。
预算，一直是两秒。
连武汉那场论坛也一样。主办方的邀约在她邮箱里躺了好些天，她本打算推掉。直到王临风转来确认嘉宾名单。
安检通过。她回复了出席。
她把H5又点开一遍，按下“欣然前往”。
出席人数那一栏，光标闪着。
她想起梓桐的话，想了想，填了：2。
然后打开和齐明哲的对话框。上一条是三天前，他说按摩仪垫片装好了，叔叔用着说好。她打字：
“周六有个婚礼，陪我去？”
秒回：“好。”
万梦星看着那一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的回复永远这么短，像一堵墙上唯一的砖缝。透不过风景，但你知道墙一直在。
不可能三角里，三选二不容易，但三选一很容易。
她放下手机，H5还在自动循环，烫金的名字转啊转。
归档的文件夹，下周六，要当面销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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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湾的酒店把整个宴会厅布置成了发布会的规格。签到处刷脸入场，来宾的名字投在环形屏上滚动。
齐明哲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深棕西装，银边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那副镜架是日本手工的，齐母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她挑的时候说了一句：“戴这个显得斯文。”
他提前一天就问了三次着装要求。来的路上，领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齐工？！”签到处有人认出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个来回，“和万总——？”
“同学。”万梦星笑得大方，“陪我来的。”
齐明哲脸上还是平常那副表情，嘴上“嗯”了一声，替她把伴手礼接了过去。
婚礼的重头戏很擎天。
戒指不是花童送的，是一台四足机器狗驮上来的。背上焊了个小托盘，一路稳稳当当走过红毯，全场手机齐刷刷举了起来。有小孩想去摸，机器狗还会礼貌地绕开。
万梦星在台下看着，职业病犯了：步态规划做得不错，避障也调教得细。
然后司仪把话筒递给了新郎。
林正翼往台中央一站，环形屏的光在他身后转。他先说了些场面话，逗笑了半场人，然后忽然收了收语气。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是她。”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恩姿，声音放低了半格。
“我说，因为恩姿是我的初恋。这么多年，我只带一个人回过家。”
全场发出长长的一声“哇——”，掌声和起哄声轰起来。李恩姿捂着嘴，眼圈红了。
万梦星坐在第六桌，端着果汁的手停在半空。
咖啡馆玻璃后面，路灯底下的那个吻，隔着这么多年，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起哄的声浪够大，大到同桌可以放心地交换情报。
“林总这个痴情人设，演得实在没必要。”左手边的师兄凑过来，笑着压低声音，“咱们系里谁不知道，他前前后后换过好几任，个顶个的漂亮。”
“哎，那也不耽误人家最后认准初恋、吃个回头草嘛。”对面有人接茬。
“回什么草哟。”斜对角一个女校友把身子探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的版本是，女方家里有矿。真·有矿。”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齐齐举杯，向台上送去真挚的祝福。
她的脑子开始自动跑流程。这是她的本能，遇到矛盾数据先跑校验。
可能性一，当年那个金发女生不是女朋友。
不成立。那个吻骗不了人。
可能性二，他现在在说谎。
婚礼致辞，面向几百位来宾的即兴发言，不能叫说谎，得叫话术。
可能性三，“初恋”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另有定义。比如，第一个想娶的人。
三个分支，加上同桌刚刚免费送来的交叉验证，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人在感情里说的话，和他的路演PPT是同一种东西。面向听众优化，保真度另计。
奇怪的是，她没觉得心口疼。她以为会疼的。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非常安静。像一尊供了十几年的像，转过身来，露出背面没上釉的粗坯。
她仰望了十六年的，原来一直是自己烧的神。
“……果汁洒了。”
齐明哲的声音在旁边。
他没有叫她。
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叫“万总”太见外，叫“梦星”她第一次就皱了眉。那以后他试过一两回“梦星啊”，也没敢再试。
她低头，杯子斜了，果汁在手背上淌了一道。
齐明哲已经把纸巾递过来了，又顺手把她的杯子接过去，换了一杯新的。全程没问一个字。
“谢谢。”她说。
台上开始交换戒指。她跟着全场鼓掌，掌声的大小和节奏都无可挑剔。
席间是熟悉的修罗场。她最想躲的部分。
“梦星，公司做得那么大，个人问题也要抓紧呀。”
“就是，万总什么时候让我们喝上喜酒？”
“哎，我看今天这位齐工就很好嘛——”
她举着果汁一一接下，滴水不漏。
齐明哲坐在旁边，替她挡了三杯酒，自己喝得脸色发白也没吭声。有人开他玩笑，他就推推眼镜，闷闷地笑，不接话，也不否认。
散场的时候，她在洗手间碰到李恩姿补妆。
新娘子从镜子里看见她，立刻转过身来：“万总！今天真的谢谢你来！”
“恭喜。”万梦星说，“婚礼很棒。”
“都是正翼安排的，我什么都不懂啦。”李恩姿笑得很甜，压低了声音，“他念叨过好几次，说全行业他就挺佩服你，一个女生能一直坚持。”
“……”
“万总，你们既是校友，又是合作伙伴，以后有机会常来我们家里坐坐呀。”
“好。”
走出洗手间，宴会厅的音乐还在放。
万梦星忽然觉得这一晚像一场大型交付仪式。所有人各自拿到了自己的那份验收单。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宴会散场以后，还有一场仪式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一场预算两秒的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