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这一次,不为公司 武汉,一张 ...
-
八月的阿布扎比,官方说法叫热季。
实际的生活半径是这样的:地库上车,地库下车,从车门到旋转门最多十几步,中间那口热气,当作免费桑拿。
最热的日子四十六七度,万梦星适应得意外地好。她的评价是:还好。深圳的桑拿天是湿毛巾捂脸,这边至少是干烤,出了汗,风一吹就没。
-
别墅里住着六口人。
三楼的两位女同事,小苏管翻译,阿琳管标书。二楼的三位男同事,老谭负责商务,阿帆管交付,肖黎协助技术对接。餐桌凑得起一整桌麻将,外加两个观战的。
她的日常没变。四楼有办公室,除了饭点和出门,基本不下楼。
团队私下管顶层的灯叫灯楼。她知道,装作不知道。
-
林正翼来的那个周二,行程单是擎天商务发的,两页纸。最后一行写着:“周二晚,拜访星灵中东团队,顺致问候。”
这种“顺致问候”,她没打算惊动任何人。
傍晚门铃响的时候,她刚从顶层下来。
开门的是肖黎。他在一楼公共区调仿真,起身开门的姿势像是去接快递。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门口。显然,没有人告诉过他今晚有客。
门外的男人穿一件熨帖的米色亚麻衬衫,晒黑了些。他的目光在肖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像调取档案一样准确地开口:
“肖黎?”
“……林总好。”肖黎说,“我入职星灵了,现在驻中东。”
“哦——”林正翼拖长了半个音,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了,“从名片到简历,这才多久。拒了我们的offer,转头来这儿了?年轻人,路走得挺快。”
万梦星走过去:“你们认识?”
“我们应该就只见过一次,林总记性真好。”肖黎说。
“武汉,一张名片。”林正翼浅笑着说,“好记性是生意人的本分。”
武汉?
她的目光在肖黎脸上停住了,随手把这个信息归了档。回头再想。今晚先办正事。
“走吧。”她拿起包,“订了运河边那家黎巴嫩菜。你不是要看‘中东的钱都花在哪’吗?先从吃的看起。”
-
餐厅在运河边上,米其林一星。户外的座位能看到大清真寺。
选它有两个原因,她只说得出口一个:这是全城她最喜欢的中东馆子。
另一个原因是,林正翼收集星星。全球飞,米其林地图打卡,是他为数不多的、近乎孩子气的癖好。这一点她知道了很多年,没什么删除的必要。
菜单递过来,她直接翻过了海鲜那页。
他不吃海鲜。宴请他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不知道,总要等大虾端上桌、看他不动筷,才讪讪地反应过来。
她点了烤羊排,这家的招牌,炭火慢烤,配鹰嘴豆泥。又加了藤叶包饭和法图什沙拉。
“你倒是熟。”林正翼扫了一眼菜单。
“地主之谊。”
前半场全是生意。她把干货给得很痛快。
基金里谁真管科技口,谁只负责签字。哪位皇室成员是真懂技术。
上个月擎天机器狗的测试视频,哪位谢赫在办公室里亲自看完了全程。
每年秋天的科技周,展位得提前半年订。主论坛的门票有钱买不到,得有人领你进去。
“这边政府最高层去年把AI和机器人写进了国策文件。”她说,“这个国家不怕机器替人。它本来就是一百来万本地人,指挥八九百万外国人干活。再来一千万台机器人,对他们来说只是编制扩大。”
林正翼笑了:“这个说法,我要抄走。”
“抄吧。另外,港区那两个客户,回头我引荐给你。机器人硬件他们迟早要买,买谁的不是买。”
“你就不怕教会徒弟?”
“你不是徒弟。”她切了一块羊排,“你是鲶鱼。市场没起来之前,多一条鲶鱼,是好事。”
林正翼看着她,摇头笑了:“万梦星,跟你吃饭,比跟基金开会有营养。”
-
甜点前的空当,他忽然换了频道。
“恩姿走了以后,”他转着杯子,看着窗外,“房子太大,我把它卖了。”
万梦星没接话。
“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的路线规划……”他顿了顿,“当年要是……”
他没说下去。
自己笑了笑,把话头掐了。干净利落,像剪掉一段冗余代码。
有那么两秒,就两秒,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旧文件夹的图标,闪了一下。
期待。
这个岁数了,那点东西居然还活着。活得让她想笑。
-
然后理性上桌,摆证据。
他的身体没有前倾。
他的“当年要是”没有宾语。
校友会的情报说,他身边从来没缺过人。
结论清晰。这是感慨,不是邀约。感慨是不需要回应的。回应了,反而失礼。
“喝汤吧。”她说,“要凉了。”
林正翼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点极淡的笑意。
“好。”
甜点上来,热的库拉法。芝士拉丝,糖浆浇在酥皮上,滋滋作响。
“这家的库拉法,全城最好。”她说。
“比迪拜塔上那家还好?”
“那家是做给游客吃的。”
-
送走他,回到别墅,已经快半夜了。
一楼的灯还亮着,厨房里有花椒的余味。她没停留,直接上了顶层。
露台上,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没喝,端着。
那两秒的图标闪烁,她现在有空处理了。
她把它拖出来,摊开看。
二十年,一场从头到尾无声的心事。
所有动作都做了,唯独没说过一个字。
归档,销毁,重建,再归档。
这个文件夹占的内存不大,耗的电,却一天都没停过。
不能再这样了。她想。闷着,那叫内耗。
说出来。当面,完整,把话说完。
不是为了在一起。
她很清楚这一点,清楚得近乎冷酷。真要在一起,什么时候都不迟,今晚他那半句“当年要是”接下去就是了。
问题从来不是迟不迟。
问题是,她见过他怎么对待“在一起”的人。李恩姿,明媒正娶,婚礼上被叫作“初恋”。存在了三年,然后被一纸协议干净利落地掰开。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人生里的过客,区别只在停留时长。
她不做过客。
所以宁愿不开始。
但话,要说完。她欠自己一场坦白。不是求婚,是告别。给那个在球场边、在棋盘前、在火车站台上的年轻姑娘,办一场体面的告别式。
-
第二天上午,她给他发消息:“今天几点的航班?要不要让老谭送你?”
回复来得很快:“改早了,已经在机场。地主之谊,心领。”
万梦星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
改早的航班。这个人永远赶最早的一班,把每座城市都过成中转站。包括这一座。
大概,也包括昨晚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也好。她要说的话,本来就不该塞在他的出差行程里。太仓促,配不上那么多年。
她打开订票页面,订了周四回深圳的机票。
这一次,不报销,不排会,不见客户。
这一次,不为公司。
为万梦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