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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四楼的粉面,失业了 下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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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的日子,一周就上了轨道。
白天,肖黎跟着阿帆跑现场。
港区的一个物流试点,四台擎天的机器人装着星灵的脑子,在仓库里搬箱子。仓库带顶,但对一颗“脑子”来说,麻烦一样不少。
卷帘门一开,正午的强光直射进来,视觉模块瞬间过曝。卸货口的热浪让传感器漂移。货物带进来的细沙和包装碎屑积在托盘上,每一次抓取,手感都跟仿真里对不上。
“深圳的仿真环境里,没有正午十二点的卸货口。”他在周报里写,“真实世界,果然凶。”
晚上回别墅。
商务老谭负责在餐桌上吹牛,阿帆负责点外卖,三楼的小苏和阿琳负责给外卖打分。六个人的别墅,五个人吃饭。
老板的作息自成时区。早上八九点出门,有时候可能根本没下过楼;夜里回来时,一楼安静得像博物馆。
只有冰箱旁边那格粉面,以稳定的速度消耗。垃圾袋里的粉面桶,隔天两个,风雨无阻。
四楼没有房号。一整层都是她的:办公室兼小会议室,卧室,衣帽间,还有一个大露台。
同事们只在被叫上去开会的时候,见过电梯一侧的露台和那间办公室。阿帆的总结很精辟:上四楼,等于进校长室。
顶层的灯,永远是最后灭的。
灯楼。他现在懂这个外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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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周六,他起了个大早。
阿帆带他去的华人超市在老城区。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豆瓣酱、干辣椒、花椒、黄豆,甚至还有冰柜冻着的腊蹄子。
肖黎推着购物车,像个进了军火库的士兵。
回来的下午,一楼厨房第一次开了火。
黄豆是提前泡上的。磨浆,滤渣,青菜切碎,下锅同煮,最后一勺猪油、一把油辣子。
懒豆腐的香气有一种蛮不讲理的穿透力。从一楼的厨房出发,顺着楼梯井一层一层往上爬。
老谭第一个循着味儿下来:“兄弟,你这是要开饭店?”
“家常菜。”肖黎颠了颠另一口锅里的辣子鸡,“人人有份。”
小苏和阿琳前后脚冲下楼梯。一个举着手机拍视频,一个已经伸手去够碗柜。
“天呐,我来这个国家大半年了,第一次闻到家的味道——”
阿帆把视频发进了那个只有六个人、平时只用来说“水电费”和“谁的快递”的别墅生活群:
【一楼开饭!懒豆腐!辣子鸡!@所有人】
@所有人,包括四楼。
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缩着脖子看向肖黎:“完了,把老板也@了……不会挨骂吧?”
“吃饭又不犯法。”老谭抢先落座,“骂也是骂你,跟我没关系,动筷。”
那顿饭,五个人吃得热火朝天。阿琳干掉了半盘辣子鸡,小苏把懒豆腐的做法问了三遍。
四楼没有出现,群里也没有回音。
肖黎往保温碗里盛了一份懒豆腐,扣好盖子,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了张便签:
“400:懒豆腐要趁热。微波40秒。——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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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他下楼接水,厨房的灯亮着。
万梦星站在微波炉前面。
灰色棉布T恤,同款家居裤,头发松松地披着,发梢带一点解绑后的自然卷翘。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下班状态”的她。比台上小一号,比会议室里年轻。
还有一样东西不在:那副黑框眼镜。
台上和会议室里,她的脸一半收在镜片后面,一半收在束起的头发里。此刻两样都卸了。
她一只手撑在微波炉旁边的台面上等着。炉里的黄光透过小窗照出来,落在她侧脸上。
明眸清丽。一张一直被收着的脸。
肖黎在楼梯口站住了。
只站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在山道上遇到的她的样子。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耳根先热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赶紧低头去接水,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微波炉的光而已,谁站在那底下都好看。
理由很勉强。他自己都不太信。
她端出那碗懒豆腐,站在灶台边,就着保温碗直接吃。
第一口下去,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肖黎。
“……这是懒豆腐?”
“嗯。”肖黎拿了杯子接水,动作如常,“家常菜。”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厨房里很安静。勺子碰着碗壁,一下,一下。
一碗见了底。
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忽然说:“味道很正。”
“谢谢。”
“磨的浆?”
“料理机磨的,比石磨差点意思。”
隔着一个岛台的距离,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久地看她的脸。
妆还没卸,淡得几乎不算妆,也没什么岁月的痕迹。看着就是三十岁上下。
公司里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官网不放生年,履历只写学位,不写年份。新人背地里赌过,赌来赌去,没人能对答案。
全公司除了梓桐,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有数。高二那年,讲台上的人是刚回国的博士。这个秘密他没说过,也不打算说。
这么多年,“万梦星”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一直是一组符号:县一中的学姐,那句话的作者,他感谢的人,台上的光,星灵的老板。符号是没有体温的。
而此刻站在微波炉前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会饿,会在深夜披散着头发下楼,会为一碗懒豆腐停下动作。
他见过那张脸在别的场合的样子。培训时的,述职时的,把一束花放进垃圾桶时的。
那张脸从来都好看,好看得让人不敢往前站。清清冷冷,眉眼是端着的,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接近。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她。
现在他懂了。那张脸没有变过,变的是这一刻它底下透出来的东西。
至于那副眼镜、那个发髻、那副谁都别想靠近的样子。那不是她。
那是她的工装。是安全帽。是这个行业发给每一个孤身走夜路的人的制式装备。
“下班状态”这个词,他也是这会儿才明白。
是眼睛下班了。台上的眼睛是探照灯,会议室里的眼睛是手术刀;此刻的眼睛没有任务,松松地垂着一点笑意,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随性亲和。
“嗯。”她擦了手,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辛苦了。别惯着他们几个。”
然后她上楼了。
拖鞋的声音在楼梯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肖黎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味道很正。
她是鄂西人,他知道。这一锅懒豆腐的手艺,师承玄岳山脚下、离她爷爷那所学校不远的一座土灶。
他和她,也算是吃过同一口水土饭的。
这件事她不知道。他也没往深里想。
只是外婆教的手艺被人说了句“很正”,他高兴。
杯里的水不知不觉喝光了。他重新接满,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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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出门跑步,发现自己房门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他那张便签。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清瘦,笔画干脆利落:
“下周六,+1。——400”
400。他看着这个号码笑了。别人签房间,她认了他写的一整层。
肖黎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便签夹进了工牌卡套的背面,贴着那张印有小星星logo的工卡。
下楼的时候,他顺路拉开冰箱看了一眼。
那格方便粉面,整整齐齐,原封未动。
失业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