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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束花在垃圾桶里,开得还挺好 “肖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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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九点,一束花先于老板到达了星灵。
九十九朵白玫瑰,缎带,手写卡片。花篮大到前台姑娘只能把它安置在签到台旁边的地上。
整个一楼工区的目光,都若无其事地绕着它转。
过了一阵,万梦星进门。
肖黎正好在前台取快递。他看见她在花前停住了。很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评估一个障碍物。
然后她弯腰,抱起那一整束花,转身,放进了前台旁边的垃圾桶。
花太大,桶太小,九十九朵白玫瑰在垃圾桶口炸开,开得轰轰烈烈。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上楼了。
那一下,肖黎注意到她的手指。那枚硕大的钻戒,没在原来的位置上。
一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前台姑娘保持着微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肖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快递单,什么也没说,回了工位。
过了一会儿,他给郑梓桐发了条消息。梓桐管着他下周去阿布扎比的全部手续,这几天他们的对话框很热闹。
“梓桐姐,前台有一大束花,被丢进垃圾桶了。要不要……做个处理?放那儿影响不太好。”
对面半天没动静,然后回来一句:
“别管老板的家事。管好你的登机牌。”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
“花让保洁收了。你就当没看见。”
肖黎回了个“收到”。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是在那天下午路过前台的时候,注意到垃圾桶已经空了。空气里还剩一点玫瑰的味道,散不干净。
有些事情的结束,比开始高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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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野组了送机局。
地点还是村口那家大排档。周野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开始感慨。
“好家伙,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武汉漂到深圳,现在直接漂出国了。下回聚会,是不是得我们飞过去看你?”
“来啊。”肖黎给他满上,“落地签,说走就走。”
“中东啊……”周野咂咂嘴,“那边能吃吗?”
“能。就是听说,不辣。”
“不辣?!”旁边的周蕊真像听见了什么噩耗,猛地抬头,“那怎么活啊!”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他楼下。
箱子打开,整整齐齐码着两层。油辣子、豆瓣酱、剁椒、腊肠,最上面还压着一摞螺蛳粉。
“我昨晚连夜采购的!”周蕊真献宝似的,“黎哥,中东吃不到辣的,你省着点吃!”
“这过不了海关吧……”
“能过!我查了!肉制品不行,我没买肉的,这包肉的是给你路上吃的!”
肖黎看着那箱红彤彤的乡愁,笑了:“谢了。回头给你们寄椰枣。”
“谁要吃椰枣呀。”周蕊真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帮他把箱子重新扣好,扣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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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一晚,外公的电话来了。
“阿布扎比。”外公在那头把它念了一遍,念得像在嚼一颗硬糖,“在哪个省?”
“不在省里,外公。在外国,坐飞机要大半天。”
“哦,比深圳还远。”外公顿了顿,“远就远吧。哪儿都比守着强。”
灶屋的柴火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噼啪,噼啪。
“你外婆以前给你求的那道符,带上没?”
肖黎的手按了按背包侧袋。符在一个密封袋里,黄纸的边角已经软了。
“带了。”
“那就中。”外公说,“放心飞。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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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的四月末,热得已经很认真了。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机场,热浪迎面糊上来,像一堵软墙。
来接他的是交付工程师阿帆,开着公司那台落满沙尘的皮卡,一路给他做入职培训。
“这边周六周日休息,本地人周五中午就下班了,千万别约客户。平时饭点也早,客户下午五点准时走人。对了,公司住宿条件贼好,都是带卫生间的套房,男生都住二楼——”
别墅在城郊,一大片清一色白房子的居民区里。白色,四层,比照片上还大。
院子前面一棵歪脖子椰枣树。门口的沙子扫成了一小堆,上面长着一些沙漠里的草。
梓桐早就把房间分配单发过来了:
“你住202。老板在四楼,顶层一整层。三楼住的是女生。二楼住男生。别搞出让我难做的事。”
他回:“梓桐姐,我是去干活的。”
“最好是。”
二楼的套房比他在下沙的整个出租屋还大。
他放下行李,先去了一楼。到一个新地方,他第一件事是看厨房。这是外婆那儿带出来的习惯。
厨房很大,设备很全,全得像样板间。烤箱的说明书还塑封着,刀架上的刀泛着没开过刃的光,洗碗机也看着像新的。
双门冰箱倒是满的。
他拉开冰箱旁的橱柜,愣了一下。
整整一格,码着各种类型的方便粉面。酸辣粉、螺蛳粉、常德米粉,摞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型陈列馆。旁边的搁架上,是成箱的即食鸡胸肉和黑咖啡。
阿帆在背后探头:“哦,那格是老板的。别动。”
“她就吃这个?”
“忙啊。”阿帆耸耸肩,“老板的作息你慢慢就见识了。半夜两三点,顶层的灯都是亮的。我们私下管那叫灯楼。”
晚上八点多,院子里响起车声。
“老板回来了。”阿帆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站好,新人。有个仪式。”
肖黎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仪式,万梦星已经进了门。
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一天的会开下来,眼睛里还带着没收起来的锋利。
她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转了个方向,径直朝他走过来。
“肖黎。”她说,“欢迎。”
然后她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标准的,公司文化式的:背上拍了两下,松开。距离和力度都无可挑剔,像一个盖得很正的章。
肖黎保持着呼吸的匀速,像在通过一场极其严格的代码评审。
“时差两天倒得完吗?”她松开后问,语气已经切回了工作频道,“倒得完的话,周一跟我去趟港区。试点的场景,你得亲眼看。”
“倒得完。”
“好。”她点头,拎着包上楼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哒、哒、哒,很快消失在四楼。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怎么样,战友礼。”阿帆凑过来,一脸过来人的笑,“每个飞过来的人,落地都有一个。老板定的规矩。”
“老谭说,她的原话是:肯飞出来的人,都是把后背交给公司的人。”
“我落地那次,”阿帆补充,“紧张得同手同脚。”
“还好。”肖黎说。
他把“还好”两个字说得很稳。
稳得像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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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肖黎在自己房间收拾完最后一件行李。
最后拿出来的,是那个信封。他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和护照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另一种夜。清一色三四层的联排或独栋住宅,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路灯是暖橙色的,把街道照得安安静静。几条街外,一座清真寺的宣礼塔亮着绿光。
天上的星星比深圳多。不算多到吓人,但足够他认出猎户座的腰带。
深圳的夜空是被楼顶挤剩下的一条缝。这里的天,是完整的。
楼上,四楼的方向,一片暖黄的光落在院子的沙地上。
灯楼。他想。以前隔一层楼板,现在是隔一层楼。他好像永远住在她楼下。
也挺好。守灯楼的人,本来就该住在灯底下。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做了来到这个国家之后的第一个决定:
明天,先找华人超市。
那一格方便粉面,该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