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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年,拆起来只要一盏茶 万梦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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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擎天大厦。
星灵和擎天的联合试点,每季度对一次数据。会议室在三十九层,落地窗外是深圳湾,桌上摆着两台擎天的旗舰机。脑子是星灵前代的模型。
会开得不算愉快。试点数据不错,但擎天的产品VP话里带刺。
“万总,实话实说,我们自己的模型组年底也要上线了。到时候这颗‘外脑’还装不装,就看你们迭代的速度了。”
万梦星刚要接话,主位上的林正翼抬了抬手。
“数据说话。”他翻开报告,“外脑比我们自己的强百分之十九,就继续装。哪天反过来了,再谈。”
他翻页的手在灯下停了一下。
万梦星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多顿了一下。
无名指,空了。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像一条退潮后的水线。
她的检索系统自动开机:出差不戴?做实验摘了?中国男人戴戒指本来就不勤。三个假设,她给每一个都留了余量。这是她的习惯,结论之前,先怀疑。
会议散了,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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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在第二天晚上被销毁。
周六,校友会年聚,深圳湾一家酒店的顶层。
她本来不想去。三年前她被拱上了校友会理事的名头,年聚是躲不掉的例行公事。
梓桐说:“你现在离国内这个圈子越来越远,更不能缺席。人可以输,场不能输。”
觥筹之间,情报自己长了腿。
“听说了吗,林总离了。”
“上个月就办完了,财产都谈利索了,快刀。”
“为什么啊?那么恩爱——”
“嘘。听说有情况。具体的,谁知道呢。”
万梦星举着酒杯,站在人群的边缘,一口一口地喝。
红酒过了三杯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没出息的事:她在心里,把那个早已归档、又在婚礼那天亲手销毁的文件夹,重新建了出来。
文件夹是空的。可它在。
“梦星!”有热情的师姐凑过来,“你和齐工什么时候办事啊?都订了三年了吧——”
“快了。”她笑着说,把第四杯酒喝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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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哲来接她。他总是来接,风雨无阻,像个功能稳定的系统服务。
车开出酒店,汇进滨海大道。她靠着车窗,看深圳湾的灯往后退。
“喝了多少?”他问。
“四杯。”
车里安静下来。雨刮器偶尔动一下,把玻璃上的水汽刮开一道。
酒精在血管里推她:说吧,现在就说,一句话的事。
她按住了。
四杯红酒之后说出口的话,对听的人不公平。尤其是对一个等了三年的人。这点体面,她给得起,也必须给。
“齐明哲。”快到楼下的时候,她开口,“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们谈谈。”
方向盘上的手,指节紧了一下。
红灯,绿灯。过了整整一个路口,他才说:“……好。”
他知道“谈谈”是什么。她听得出来,他知道。
下车的时候,他隔着车窗说了句“早点休息”,声音跟平时一样。
她进了楼,在窗边看见,那对车灯在楼下亮了好一阵,才走。
三年了,他送她,从来只送到楼下。
订婚那年齐母定下的那套新房,装修好了,钥匙一人一把。她那把一直在包的侧袋里,跟戒指挨着。
她没去住过一晚。他也没有搬进去。
谁都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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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夜里她没睡意。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打的是:解除婚约。
然后她开始列。三年里所有她咽下去的事,一条一条,按时间排。
列到第九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第九条是“他妈说让他爸找人接盘我的公司,他说‘妈妈也是为你好’”。
而第十条,她本来要写的是:“我爸化疗,你做的共享文档,五个标签页,更新到深夜。齐明哲,那个文档比我公司的周报都做得认真。可是这么多天了,你有没有一次,放下文档,问我一句:万梦星,你疼不疼?”
这两条放在一起,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刻薄。
她把文档从头读了一遍。
十四条。
条条属实,条条站得住,拿到任何一个人面前,都能证明她有理由走。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不像她的事。
她把这十四条全删了。
删完文档是空的,光标在最上面闪。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在文档里:
别拿这十四条去伤他。你要说的不是他哪儿不好,是你自己拿他当了什么。
写完她把电脑合上了。
她谈判从不空手进场。
这一次她决定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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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社区旁边那家老茶室,靠窗的位置。
地方是她选的。安静,中立,采光很好:她不想让这场谈话发生在车里、夜里、酒后,发生在任何一个可以含糊的地方。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拿。
包里没有文档,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茶是他点的。凤凰单丛,她喝了三年的那种。
“你说吧。”齐明哲先开的口,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份判决。
“我要解除婚约。”万梦星说。清醒,完整,没有绕。
齐明哲的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原因。”
“我原本列了一个文档,想念给你听。”她说,“但我删了,我只想问一句。”
“订婚三年,我拖了三年,你从来不催。你不问,是体贴,还是不敢听答案?”
茶室里人不多,邻桌的盖碗轻轻磕了一声。
“我们俩,是两个不敢开口的人,凑成的一场安静。”她说,“再安静下去,就成坟了。”
齐明哲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听到“坟”字,他抬手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可他连红眼睛,都是安静的。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是因为林总离婚了吗?”
万梦星看着他。
这个平时连菜都不会点的人,刀递得又快又准。原来他什么都看得见。看得见,忍着,记着。这三年,他也有一本账。
“不是因为他离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我到今天才敢承认。这三年,我拿你当了防空洞。躲我妈的催,躲外面的问,躲我自己。齐明哲,防空洞不该住人。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她说得很慢。
“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她看着杯子里的茶,“这三年你等我,像我等过另一个人。一等很多年,等的人心里清清楚楚,却一个字都不给你。那种滋味,我从头到尾尝过。所以我不能,再让你做我做过的那种人。”
齐明哲怔住了。
“你照顾我爸妈,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她把桌上的戒指盒轻轻推过去,“但如果我因为报恩留下来,那不叫报恩,叫抵债。你值得一个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人。不是一个拿婚约抵账的。”
齐明哲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拿。
然后他开口了。
说得很轻,语速也不快,像在会上表态。
“行。”
“你要有想法就随你。”
“我不耽误你。”
万梦星愣住了。
她这一路上准备的东西,一样都没用上。
她准备好了他质问,准备好了他哭,准备好了他把那十四条一条一条地驳回来。
她没有准备这个。
三句话,十四个字。
没有一个字是问句。
也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
“你要有想法”,想法是她的。“随你”,决定权她拿走了。“我不耽误你”,耽误的人从头到尾是他。
三年,两个人,一句“我不想”都没有。
后来很多年里,这三句话她一个字都没忘。
她想起它的时候不生气。
她只是每一次都会重新意识到同一件事:他连不肯的时候,说的都是替她着想的话。
而那三年里,她自己也是这么说话的。
“不用还。”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很轻的一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终于把一样东西放下了,又像终于把另一样东西拿了起来:
“万梦星。我等了你十一年。”
“你连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我。”
茶室的风铃响了一下。门开,门合。
桌上两杯单丛。一杯见了底,一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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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套抵押给银行的房子,她把那只没被收走的戒指盒,放进抽屉最里面。
三年的婚约,拆除流程如下:一句预约,一盏茶,一扇门。
全程,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等着某种崩塌的感觉降临。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一种奇怪的、陌生的东西:
轻。
原来卸掉一个防空洞,人会变轻。
那晚她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