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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五分钟的述职,聊了五十五分钟 他去的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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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职安排在周四下午,每人十五分钟:十分钟讲,五分钟问。
肖黎排在第六个。
前一天晚上,他把材料过了好几遍,删到只剩薄薄几页。
演示视频剪了两个版本,一个稳的,一个猛的。
他选了猛的。
本子的最后一页,那个从新人培训那天起就折着角的问题,他又看了一遍,合上了。
看情况。他对自己说。别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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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一楼小会议室。
他进去的时候,万梦星正在打电话。侧对着门,语速很快,说的是英文,什么“里程碑”,什么“第四季度”。
宋衍朝他挤了下眼。HR小声说:“开始准备吧,老板马上好。”
电话挂断。
她坐下,翻开面前的评估表,没抬头:“开始吧。”
“各位好,仿真组肖黎,入职半年。今天讲一件事:怎么让机器人记住自己摔过的跤。”
投屏亮起。
演示视频里,机械臂第一次伸向桌沿的水杯,碰倒了。
第二次,同样的位置,它的运动轨迹拐了一个小小的弯,绕开了。
“场景记忆模块。给仿真环境里的每一次失败建档,检索,融合进下一次规划。上线八周,标准测试集的碰撞率降了百分之三十七。”
他讲得很快,没用满时间。讲完,会议室静了下来。
万梦星抬起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眨了一下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那是一种试图检索什么的表情,像在人群里听见了半声耳熟的铃声。
跟着眉头松开。显然,没检索到。
肖黎心里清楚那一下是什么。
这张脸她确实“见过”。礼台上,论坛上,山道上。他也清楚,想不起来才是正常的。
他甚至替她把台阶都想好了。大概只是觉得,这个程序员长得还行。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有点酸。
“三个问题。”她说,“第一,换一张桌子,它还认识吗?”
“认识位置的记忆失效,认识‘桌沿会让杯子掉下去’的记忆还在。我们把记忆拆成了两层,场景层和规律层。”
“第二,场景记忆随部署量爆炸,存储和检索成本怎么压?”
“衰减机制。九十天没被调用的场景记忆自动降分辨率,一年归档。跟人一样。忘掉大部分,才记得住要紧的。”
“第三个问题。”万梦星把评估表放下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这套思路是从游戏搬来的。游戏里NPC记错了,玩家笑一笑;机器人记错了,是事故。你拿什么保证,它记住的是对的?”
会议室里,宋衍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的招牌问题,刀口向内的那种。前面几个述职的,有两个倒在了类似的问题上。
“保证不了。”肖黎说。
万梦星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让它‘确定’。”他说,“每条记忆都带置信度,允许它记错。但它知道自己可能记错,调用的时候会留余量。我的理解是,对一台机器来说,比‘确定’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不确定。”
万梦星没有说话。
三秒。她看了他三秒。
比当年礼台上那次,长了一秒。这个账只有肖黎一个人在心里记着。
“通过。”她说,在评估表上落了笔,“下一位——”
“万总。”肖黎说,“述职之外,我能占用两分钟,请教一个问题吗?”
HR看了看表。宋衍看了看她。
“说。”
肖黎翻开本子的最后一页。
“世界模型,该不该有痛觉?”
“定义‘痛觉’。”她说,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碰撞检测。碰撞检测是一个事件,过去就过去了。”他说。
“我说的是,吃过的亏,能不能留在它身上。人被烫过一次,不只是记住了‘烫’这个信息,是从此连伸手的方式都变了。”
“现在所有的模型,烫一万次,伸手的方式都不变。它有记录,没有疤。”
会议室安静下来。
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万梦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又停住。
她转回头看他:“你想过实现路径吗?”
“想过三个,都不通。”肖黎说,“所以想请教。”
“哪三个?画出来。”
之后的事情,用宋衍后来的话说:一场十五分钟的述职,聊了五十五分钟。
白板写满了擦,擦了又写满。HR中途看了几次表,被宋衍摆摆手放走了。下一位述职的同事在门外等了好久,探头看了一眼,默默退了回去。
聊到最后,万梦星盯着白板,忽然说:“你说的这个东西,行业里还没有词。我私底下给它起过一个名字。世界的代价函数。”
她顿了顿,摇头。
“不对。比代价函数多一点东西。多的那一点是什么,我也还没想清楚。”
她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是什么,肖黎不知道。下一个会,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没有资格知道。
“今天先到这儿。”她盖上笔帽,坐回去,恢复了例行公事的语速,“最后一项。中东前线缺人,自愿报名,条件在内网挂着。”
会议室里剩下的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我申请。”肖黎说。
万梦星打量了他一眼,习惯性先怀疑。
“那边没有生活,只有工作。四十五度的夏天,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你图什么?”
“世界模型需要真实场景。”肖黎说,“这套世界模型,只有中东的项目能让它在物理世界里真跑。我想离真实世界近一点。”
这个理由,每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真实世界”这个说法底下,还压着另外两个字。他没说。
万梦星看了他一会儿。
“批了。”她说,站起身收电脑,“落地手续找郑梓桐,别墅二层还有空房。月底之前给我到岗。”
她拎起包往外走,赶路的步子。
到门口,忽然停了半步,回过头。
“肖黎。”
“在。”
“痛觉那个问题——”她说,“到了那边,接着想。”
门关上了。
宋衍靠在椅背上,冲着门口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然后转过头来:“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述职通过了?”
“七八年了。”宋衍说,“她第一次给人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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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沙的出租屋,行李箱摊在床上。
周蕊真的消息进来:“黎哥!!我哥说你要出国?!去中东??多久啊??”
他盯着“多久”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不知道。挺久。”
对面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瘪嘴的表情。
他收拾行李。衣服没几件,大头是书和一台旧笔记本。
收到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信封。磨白的边角,空了很多年、终于有了答案的收件地址。
他想了想,把它放进随身背包最里层的夹层。
不托运。
护照压在信封上面。目的地已经定了:阿布扎比。
从县一中那个礼堂到今天,十一年。
可真正把方向定下来的,是三年前武汉那场论坛。他在台下听完,回去在他妈的病床边上说了一句“我想去那边”。
县城到深圳,一千二百公里。
现在,再加七千公里。
他去的不是中东。
他去的是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