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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船还没沉,但要请一半船员下船 我赌你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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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十点,王临风从北京飞回深圳,行李箱直接拖进了她办公室。
“两个消息。”他坐下,先灌了半瓶水,“先听哪个?”
“坏的。”
“最后那家机构,今天上午正式退了。理由跟前面几家一样,境内美元基金现在看见‘AI’两个字就绕道。”王临风把瓶盖拧上,“C轮,死了。境内这条路,我明天起不再约任何人,省得互相浪费。”
万梦星点点头。这个结果她等了三周,落地的这一刻反而平静。
“另一个呢?”
“另一个不算好消息,算个方向。”王临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中东。阿联酋。全世界最有钱、也最有耐心的资本都在那儿。他们不问下个季度,他们问下个五十年。石油总有一天卖完,他们比谁都急着给自己换一颗新发动机。AI、机器人,都在他们的采购单上。”
“你有门路?”
“有几扇门,能敲。”王临风看着她,“但你得想清楚,那不是出差,是迁都。钱在那儿,人就得在那儿。”
“让我想想。”
“别想太久。”王临风起身拖箱子,“你多想一天,账上多烧掉三十万。”
她想了一个周末。
资料翻了三遍,Excel建了七张表。周日凌晨两点,她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字:95,19。
方向定了,船的吃水线才能定。要供中东这条新航线,船就必须轻到九十五个人,账上的钱才能从十一个月变成十九个月。
九十五。两百三十二减九十五,等于一百三十七。
难的不是那个数。
难的是这一百三十七个人从哪儿来。
星灵两百三十二个人,按业务分四块。
智慧城市:八十六人。市政的视频结构化,区里的、市里的,还有两个外省的项目。这是公司的第一笔收入,也是过去七年里最稳的一笔。
智能巡检:五十四人。管廊、变电站、化工厂。老谭那条线。
工业质检:三十一人。两家电池厂。
研究线:二十二人。宋衍带着,从二〇一八年拆出来单独立的组。
剩下的是职能。
星灵刚开起来那几年。
公司的第一笔收入跟AI没什么关系。
那是一个区里的市政项目,把几百路监控的画面变成结构化的数据。今天这条路上过了多少车,几点几分有人翻了护栏,哪一段路灯坏了。
甲方管这个叫智慧城市。
那时候没有人谈“世界模型”。
真的没有人说。那几年整个行业最热的词是“人脸”,其次是“落地”。她去投资人办公室讲她那套东西,讲到第七分钟,对方就开始看手机。
后来她学乖了。
她把PPT改了。第一页放智慧城市,第二页放智能巡检,第三页放工业质检,全是有甲方、有合同号、有验收单的东西。
她真正想做的那一页,放在附录第三页。
有一年一个投资人翻到那一页,抬头问她:“这个是什么。”
她说:“这个是我们以后要做的。”
对方“哦”了一声,翻过去了。
那几年星灵活得不体面,但是活着。
政府和国企的单子回款慢,毛利被砍到十几个点。
老谭就是那几年进来的。他来面试只问了一句话:“你们这个东西,坏了以后谁去现场。”
她说:“我去。”
老谭就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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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年从利润里切一块出来,投给那条没有客户的研究线。第一年八个点,后来加到十五个点。
宋衍每年年底问她同一句话:“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能有收入。”
“不知道。”
“那你还投?”
“不投,我们就永远是给摄像头装脑子的。”
七年来,前面三块养着最后一块。
现在她要砍一百三十七个。
如果按“哪条线赚钱”来砍,答案很清楚:砍研究线,砍到只剩三五个,公司立刻回到一家健康的、有正现金流的智慧城市公司,账上的十一个月能变成三十个月。
这个方案她算过。她在 Excel 里真的建了那一张表。
建完她把那张表删了。
她砍的是智慧城市。
八十六人里裁掉五十八个,只留一个二十八人的小组守着已签合同的售后和验收,新单子一个不接。
巡检那条线砍掉二十二个,工业质检整条线关掉,三十一个人全部释放。
研究线一个没动。
五十八加二十二加三十一,是一百一十一。
离一百三十七,还差二十六个。
那二十六个在职能。
行政、财务、HR、市场、法务,一共三十九个人,砍掉二十六,剩十三。
这一刀最难下。人难裁只是其一。真正的麻烦在后面:这些人被砍掉以后,活不会消失,只会分摊到留下的人身上。
她在那一栏上停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小字:
市场整组撤销。品牌、活动、内容,今年一件不做。
星灵所有对外的声音,从这一天起只剩两个:官网,和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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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凌晨三点半,宋衍打电话进来。
他刚看到那份名单的初稿。
“万梦星。”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砍什么。”
“我知道。”
“智慧城市今年能做四千二百万,回款慢一点,但是它真的能收上来。你砍掉它,明年这个数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砍我这边。”
她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
“因为智慧城市这个东西,”她说,“没有我们,别人也做得了。”
“深圳能做这一摊的公司,我随口能报十家。我们做得比他们好一点,但也就好一点。”
“我们退出去,明年这个市场少一家供应商,没有人会觉得可惜。”
“那你那二十二个人做的东西呢。”
“现在没有人要。”
“三年之内也不一定有人要。”
她停了一下。
“但是全世界现在只有我们坚持在做。”
“我砍掉它,这件事就没有了。”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宋衍说了一句:
“你这是拿九十五个人的饭碗,去赌一个不一定发生的事。”
“是。”万梦星说。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找一个更好听的说法。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宋衍。”
“嗯。”
“这不是赌。”
“《孙子》第一篇里有一句: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打之前,先在庙里把算筹摆一遍。谁摆得多,谁赢。”
“仗还没开打,胜负就已经在那堆算筹上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摆。”
“市场的算筹够不够,技术的算筹够不够,钱的算筹够不够,人的算筹够不够。”
“摆到今天,只有一样算得过来。”
那头静了一会儿。
“那要是你算错了呢。”
万梦星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很短。
“那就是我算得不够多。”
宋衍没有再说话。
后来他挂电话之前说了半句:“万梦星,你这个人——”
后半句他没说完。
“这个我认。”
挂了电话,她在白板前面又站了好一阵。
智慧城市组那八十六个人的名字,她大部分叫得出来。
其中有十九个是二〇一七年、二〇一八年进来的,工号在两百以内,跟着她跑过区里那些机房,在夏天四十度的配电房里蹲过整夜。
公司是靠他们活到今天的。
而她现在要拿他们的位置,去换一个还没有客户的东西。
她没有给自己找台阶。
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一笔账我记着。
然后她给人力负责人侯蓉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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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小会议室,门关着。
侯蓉带来一份方案,讲得很平,像外科医生讲手术路径:
“分三轮。第一轮,一对一,两天——请下船的人,一个一个谈,直属主管加HR,当面把方案讲清楚。一对一里还有一种,是给留下的人换船舱的:主管被裁的组,得重新认码头。第二轮,分组沟通,按新架构把留下的人归队。第三轮,两场会——走的人一场,留的人一场。”
“一对一,我参加。”万梦星说。
“你不能。”侯蓉说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一百三十七场一对一,你出现在任何一场里,那都不是沟通,是审判。人家最后的体面,是跟熟悉的主管好好说完这十五分钟,不是在老板面前控制表情。”
万梦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做什么?”
“你只出现在最后两场。”侯蓉合上本子,“上午那场,道歉,送人。下午那场,打气,留人。”
“上午鞠躬,下午握拳。”万梦星扯了下嘴角,“很割裂。”
“对。”侯蓉看着她,“这就是你的工作。”
方案的最后一页是钱。HR给出的方案是N+1,账上出得起;她坚持的N+2,多出来的三百六十万,账上出不起。郑梓桐劝她量力而为。
所以上周五,她把自己的按揭房做了二次抵押。最后凑出来的是N+1.5。
王临风知道以后骂了她好半天,从“程序正义”骂到“你疯了”,最后骂累了:
“行吧。你这种创始人我没见过第二个,见过的那个也倒闭了。”
“那你还接我这单?”
“接。”王临风说,“我赌你是活下来的那种。”
那一周,一楼的会议室B从早到晚连轴转。
十五分钟一场,一场接一场。她在二楼,听不见楼下说了什么,只看得见楼下的院子。隔一阵,就有人抱着纸箱出来,站在门口的电动门前面,回头拍一张照。
她不下楼。这是侯蓉的规矩。
她在楼上写推荐信。一百三十七封,打印的正文,手写的落款,外加一句话。每人一句,不重样。写到第六十几封,她发现自己给一个测试工程师写的是“他找出来的bug,比我这七年说过的谎还多”,停下来笑了一下。
想了想,把这句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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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一楼大会议室,第一场。
一百三十七个人,坐得很散,像已经提前学会了跟这栋楼保持距离。
万梦星走上台,没有开场白。
“每年的新人培训上,我都说一句话:船沉之前,我最后一个下。”她说,“今天我来兑现这句话的另一半。船还没沉。但它太重了,照这个吃水,到不了岸。所以今天,我必须请一百三十七位船员下船。”
台下很静。
“这个说法,我在家里练了很多遍。”她停了停,“没有一遍,能把它练得不残忍。对不起。”
她把方案讲完:N+1.5,今天到账;社保多缴一个月;每一位的推荐信她亲自写,已经写完了,行业内的推荐电话,她亲自打。
“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做不到的那部分——”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九十度,很久才直起身。
有人哭。后排一个声音炸起来:“万梦星!你画了七年的饼!”
保安动了动,被她抬手拦住。
“饼没画完。”她对着那个方向说,“是我没本事让你们等到出炉。这一句,也对不起。”
散场的时候,没有人再喊。抱着纸箱的队伍从她面前过,有人不看她,有人朝她点头。
那个骂她的工程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把它做出来。别让老子白干五年。”
“好。”她说。
中午她没吃饭,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侯蓉找过来:“下午那场,缓半小时?”
“不用。”万梦星把西装外套重新穿好,“哪有导演给主演喊卡的。”
下午,同一间会议室,第二场。
九十五个人,坐得很齐。所有人都刚送完同事,脸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
万梦星走上台,这一次,她把音量放开了。
“上午的话我不重复。现在说我们的事,三句。”
“第一句,弹药。裁员之后,账上的钱够打十九个月,省着打,能打到后年年中。这个数字每个月更新一次,贴在茶水间,我不藏。”
“第二句,方向。全世界都在教AI说话,我们教AI干活。这件事,昨天没错,今天没错,明天也不会错。错的只是我们低估了它的贵。”
“第三句,希望。”她顿了顿,“过完年,我去阿联酋。那里有全世界最有耐心的钱。他们不问下个季度,他们问下个五十年。我们这种做十年之功的公司,就该去见问五十年的人。找到钱,今天欠大家的年终奖,连本带息补发。记账的记一下。”
台下有零星的笑声,像冻土里冒出来的第一点绿。
“最后。”万梦星环视一圈,“上午,我向一百三十七个人道了歉。下午,我不道歉。留下的各位。我们把它做出来,才对得起上午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散会。九十五个人起立的时候,椅子响成一片,像某种笨拙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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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衍敲门进来,扔给她一罐咖啡。
“仿真组的老K和阿May,组聊那天下午提了离职。”他说,“当晚,又收回了。”
万梦星捏着咖啡罐:“你劝的?”
“不是我。”宋衍拉开自己那罐,“是个新人。十月份进来的,我招的吵架王。拉着他俩在楼下大排档,聊了一整晚。”
“说了什么?”
“我问了老K。”宋衍笑了一下,“老K原话:那小子说,他见过真正的‘没了’。公司这才哪到哪。”
万梦星安静了一下。
见过真正的“没了”。这不像话术。话术没有这种分量。
“他转正了吗?”
“还没,年后述职。”
“嗯。”她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
夜里,她一个人走过一楼工区。
一半的工位空了。她一排一排走过去,把每一排的灯关掉。
没想到角落还有一个屏幕亮着,后面有个还在敲键盘的人。
一个带着细框眼镜的男生。她没走过去,只是留了那一排的灯。
她轻轻转身回到二楼。桌上是写完的最后一封推荐信。她签好名,装进信封,压在整整一摞的最上面。
然后她翻开日历,在三月的第一个周一上,画了一个圈。
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她对着黑掉的半层楼,把它轻声念了一遍。听上去像另一个星球。
——另一个星球,说不定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