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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过几岁,就生不出来了” 迪拜。经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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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齐家家宴。
齐宅在半山的别墅区。红木家具,博古架,客厅里挂着一幅“厚德载物”。阿姨端菜上桌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像排练过。
齐父坐在主位左手边,面前一杯威士忌,全程含笑。主位上坐着的还是齐母,今天烫了头发,一开席就给万梦星夹了一筷子清蒸东星斑。
“梦星啊,多吃点。”齐母说,“看你瘦的。”
前十分钟是暖场。聊天气,聊年货,聊亲戚家孩子的成绩。万梦星陪着笑,接话接得滴水不漏。
第十一分钟,齐母放下筷子。
“裁员的事,我们都看新闻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慈爱,“一百多号人呐。梦星,阿姨说句掏心窝的话。女孩子家,折腾这么大干什么呢?”
“阿姨,公司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你的理想。”齐母摆摆手,“可理想不能当饭吃呀。我听明哲说,你把自己房子都抵出去了?”
万梦星端茶的手顿了半拍。
这件事,她只跟齐明哲提过一次。
“梦星,不是阿姨说你。”齐母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体恤,“明哲他爸这点家业,是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不怕你没钱,就怕这个窟窿越来越大,到时候——”
“妈。”齐明哲低着头说了一个字。
“我说得不对吗?”齐母看都没看他,“还有婚期。订婚酒上说得好好的,第二年春节前办。现在又一个年都过了。亲朋好友问起来,我怎么说?我说人家万总忙,忙着给一百多号人发遣散费?”
威士忌杯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齐父笑着打圆场:“过年呢,说点高兴的。”
“我这就是高兴的。”齐母转回来,脸上重新挂起慈爱。
“梦星,阿姨是过来人。你三十七了吧?再过几岁,就生不出来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把班收一收,回家把孩子生了。公司嘛,让明哲他爸找人接盘,多少还能卖个价。”
桌上安静下来。
阿姨进来换热汤,脚步还是轻的。
万梦星捏着茶杯的手,指节一点一点白了。
她在工作里受过的所有围攻,都有还手的规则。这张桌上没有。这里的每一刀都裹着糖,你一还手,就是你不懂事。
有一件事,她在这张桌上一次都没说过。
齐母口里那个“折腾”,去年做了七千万。
那七千万里,大半是政府和国企的单子,回款要等一年多,中间她垫着。剩下的是两家电池厂的质检线,毛利一个点一个点,是她跟人磨出来的。
她抵掉的那套房子,抵出来的钱一分没进她自己口袋,全进了当月的工资表。
这些话她讲不出口。
讲了也没有用。
在这张桌子上,“七千万”和“折腾”是同一个意思。
她还想起另外一件事。
订婚那年,她跟齐母讲过一次她在做的东西。讲了好一阵,从人机对弈那一夜,讲到机器为什么看不懂一个杯子会洒。
那是她少有的一次主动跟别人讲这个。她当时是真的想让这家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齐母听完,很和气地说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懂的东西多。”
然后转头问齐明哲,要不要再添一碗汤。
从那以后,她再没在这张桌上讲过第二次。
她笑了笑:“阿姨,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齐母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语气更软了,“你要是实在忙,身体也跟不上,现在办法多得很。阿姨都打听过了,美国那边正规得很,找个人替你怀,孩子还是你们俩的。钱家里出,你一天班都不用耽误。”
万梦星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打听过了。
不是随口一说。是已经有人替她去问过价了。
这家人连她的身体,都替她做好了预算。
齐母转向自己儿子:“明哲,你说。妈说错了吗?”
齐明哲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了看母亲,又飞快地掠过万梦星,最后落回自己碗里。
“……妈妈也是为你好。”他说。
万梦星看着他。
奇怪的是,她没有生气。愤怒需要落差,而这一幕,好像她早就排练过。
她只是安静地,把它存了档。
她的硬盘,从不删除。
她这一辈子被人问过很多遍“你图什么”。
投资人问过,董事会问过,她自己在凌晨三点也问过。
每一次她的答案都一样,而每一次她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答案讲出来太轻了。它不是战略,不是壁垒,不是市场空间。
它只有三个字:我喜欢。
到了这个岁数,在饭桌上说“我喜欢”,是要被笑话的。
所以她在人前只说后半句:市场规模,技术壁垒,明年下半年。
前半句她自己揣着,揣了很多年。
散席出门,夜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是湿的。
她的车停在齐宅门口的坡道上。她坐进驾驶座,没点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郑梓桐:“初三鸿门宴,活着出来没?”
她拨了过去。
“哟,还有力气打电话,看来伤得不重。”梓桐的声音一贯地冲,“说吧,今天上的什么菜?”
万梦星把饭桌上的话,捡要紧的复述了一遍。
说到“卖个价”的时候,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早说过。”梓桐开口,刀还是那把刀,“这种人家,进去就是当零件的,你偏不信。你自己选的,赖谁?”
万梦星没接话。她听梓桐骂人听了半辈子,知道下半段还没来。
“但是——”
果然,梓桐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梦星,你听好。你那个什么世界模型,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你从读书那会儿就开始跟我吹,说世界是可以被重写的。你要真信你自己那套,就别坐在人家门口哭。”
“你们那条中东线,反正总得有人常驻。深圳待不下去,就出去。地球又不是只有一个湾区。”
“谁哭了。”
“你最好没有。”梓桐说,“阿联酋那一摊子,签证、落地、租房,行政的事我给你办。你只管一件事。把钱找回来。”
挂了电话,万梦星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这就是郑梓桐。先给你一刀,再替你包扎,包扎完顺便把行李给你收拾好。
夜里回到家,现在该叫“抵押物”了,她烧了壶水,打开电脑。
中东这扇门,裁员前就定了要去敲。原计划写在日历上:每月飞一趟,深圳为家,阿联酋为客场。
她盯着“深圳为家”看了很久。
家?哪里?
抵押给银行的这套房子,还是那张劝她“收一收、生一生、卖个价”的饭桌?
她把计划删了,重写:重心整体西移。深圳留守交给宋衍,她本人,常驻阿联酋。
主场和客场,对调。
凌晨一点,她订了机票。
出发地:深圳。目的地:迪拜。
舱位她犹豫了一下,选了经济舱。省下来的差价,够她落地后先休整一天,还有结余。
返程那一栏,她停了很久,最后点了“暂不购买”。
单程。
睡前,她妈的微信进来:“今天在明哲家聊得好吗?”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挺好。妈,我要出趟远门,工作。”
“多远?”
万梦星看着窗外。这套抵押出去的房子,窗外是深圳湾的灯,再往南是海。
她回:“比乌鲁木齐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