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天煞孤星和他的底气 你这种人, ...
-
接风宴设在下沙村口的大排档。湛江生蚝论打点,啤酒论箱搬。
组局的是周野。大学宿舍里的下铺,本地人,毕业进了家里的贸易公司。体重涨了一圈,嗓门也跟着涨了一圈。
人还没坐下,声音先到了:“肖黎!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是周蕊真。
好几年没见,当年跟在哥哥后面的小姑娘大学都毕业了。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看见他就笑:“黎哥!”
“蕊真都这么大了。”肖黎说。
“我早就大学毕业了好吗!”周蕊真嗔了一句,麻利地抢过菜单,“黎哥你坐你坐,今天我点菜。你在武汉是不是天天吃泡面?瘦成这样!”
蚝上来,酒满上。
周野先干了一杯,杯子往桌上一顿:“家里的事,蕊真说不合适问。那我就问一句。都办妥了?”
“办妥了。”肖黎说,“我妈跟外婆葬一起了,外公身体还硬朗。”
周野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
然后他抓起酒瓶,给两人满上:“那就喝酒。”
男人之间的吊唁,到这里就完成了。
后半场话题就野了。
周野控诉他:“行啊你,大厂offer说不要就不要,跑去一个明天就倒闭的创业公司。我在商会都听说了,星灵的融资黄了好几次。”
“倒了我就来投奔你。”肖黎剥着蚝,头也不抬,“你家沙发挺大,我看行。”
“我家沙发凭什么给你——”
“大学那几年,你欠我的高数作业能从宿舍摞到球场。”肖黎抬眼,“折算成沙发,你还欠我一张床。”
“好好好。”周野举手投降,转头跟妹妹告状,“看见没,这人就这样,看着老实,开口全是刀。”
周蕊真笑得直拍桌子。一边笑,一边很自然地把剥好的虾放进肖黎碟子里。
“黎哥你别理他。以后深圳就是你家!我哥就是你哥,我家就是——”
她顿了半拍,耳朵红了,低头去够柠檬水。
“……就,就也为你敞开大门。”
肖黎笑了笑,把话岔开:“对了,你毕业去哪家了?”
“现在在帮我哥打下手。”周蕊真抬起头,笑得理直气壮,“不对,擦屁股。上周他把两个集装箱的单证搞混了,是谁蹲在仓库里对到半夜的?”
肖黎笑着举杯:“周氏集团父慈子孝、兄友妹恭,敬你们。”
“什么集团,两条船的事儿。”周野嘴上嫌弃,杯子碰得倒是响亮。
那顿饭吃到很晚。之后的一个多月,这样的饭局又攒了三四回,有时加上几个老同学。周蕊真每次都到,每次都张罗,谁提买单她跟谁急。
-
变故发生在第五次。
那天是老同学聚会。散场后,周野拽着他:“走,陪我买包烟。”
便利店门口,路灯下。周野点了烟,吐出一口,忽然说:“我妹那点心思,你看出来了吧。”
肖黎沉默了一会儿。
“看出来了。”他说。
“嗯。”周野弹了弹烟灰,“你什么意思?”
肖黎望着马路对面。夜宵摊的灯牌红红绿绿,照得人影都是彩色的。
“野哥。”他很少这么叫。
“我爸是那样走的。我妈躺了这么多年,上个月刚送走。外婆没了,外公一个人在山里。我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算命的看了都摇头,天煞孤星,克父克母。蕊真从小被你们全家捧在手心里,我不能坑她。”
周野盯着他看了一阵。
“放屁。”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狠狠亮了一下。
“你要真觉得她好,债算个屁,我们家缺你那八十五万?孤星不孤星的,我一个学国贸的都不信这个,你个写代码的信?”
周野的声音压着。
“肖黎,你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拿命格当挡箭牌,你不亏心?”
肖黎没说话。
夜宵摊那边爆出一阵哄笑,又落下去。
“其实我早知道。”周野的声音松了下来,叹了口气,“说真的,就算你俩真成了,我也不觉得你祸害她。你这个人,人品我拿命担保,技术是真好,妥妥的潜力股。我和我妹,都不会嫌你穷。”
他掐了烟。
“我只是觉得,你俩不配。反着的不配。我妹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她要的,是继续被人捧着、被人哄着宠着。你缺的不是一个要你哄的人。”
周野看着他,一字一句:
“肖黎,你这种人,需要的是能给你底气的人。能接得住你的那种。”
-
回下沙的路,他走回去的。
穿过两个村口,一条还亮着灯的商业街。深圳的夜风带着一点海腥味,城中村的握手楼缝隙里,谁家的电视在放老剧。
底气。
这两个字他嚼了一路。
他这些年不是没被照顾过。外婆的灶台,外公的两百块,周野一家的饭桌。他被很多善意接住过,他都记着,记在还不清的账上。
可“底气”是另一种东西。
底气是有个人在,你就敢往悬崖边多走半步。
是你不必表演坚强,把最狼狈的那一面亮出来,对面的人看完了,说:就这?接着走。
其实,他有过。
小时候,他的底气是那个家。华强北的柜台再小,也撑起了一个亮堂堂的小康之家。爸爸管挣钱,妈妈管笑,他管着把奖状贴满一面墙。
连他的名字都是底气。爸爸姓肖,妈妈姓黎,肖黎。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他们相爱的证明。
那年夏天,爸爸走了。名字里姓黎的那个人,把他送回了自己的老家,鄂西的山里。
一夜之间,底气散光了。像断电。
他再有底气,是在县城那间网吧里。
一行留言给的。落款是一颗手绘的小星星。那句话撑了他这么多年。
而现在,写下那句话的人,就在他头顶一层楼办公,正在为十一个月的现金流跟全世界谈判。
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想。周野说他需要能给他底气的人。可在那间网吧里,他就懂了另一个道理:
光是会传播的。
有人给过他底气。所以下一步,从来不该是再去讨一份底气。
是自己成为能给出底气的人。
-
回到出租屋,手机震了一下。
周蕊真:“黎哥,到家没呀?今天那个椰子鸡好好吃,下次再去![开心][开心]”
他回:“到了。早点睡。”
然后他坐到那张折叠桌前面,把电脑打开了。
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改了一个函数,改完跑了一遍测试,没过,又改了两遍。
快两点的时候,他把它推上去了。
那个账号他从初一用到今天。
身边的人一个都不知道。
他这个人身上有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他敢在白板前面跟宋衍吵一个钟头,脸红脖子粗,一个字不让。
他敢在深夜把一个陌生人的问题拆开来,答一大篇。
他甚至敢在武汉那个签约区,挤到最外圈,把一张六十八块钱印的名片递出去。
可他不敢要东西。
一次都不敢。
他最擅长的那个动作,是把手抬到一半,然后放下。
屏幕后面不一样。
屏幕后面不用报名字,不用露脸,不用解释你是谁、你爸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这个岁数了还住在下沙的握手楼里。
你只要把东西放上去。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把电脑合上了。
窗外那栋楼有几户还亮着。
他躺下的时候想了一句:这地方挺好的,公平。
想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要是觉得只有屏幕后面才公平,那多半是他在外面从来没有争到过什么。
-
之后,日子按下了快进键。
他所在的组管世界模型的仿真侧,活多人少,节奏又密又爽。终面时跟宋衍吵过的那块白板,入职后成了两个人的固定战场。每周至少吵一次,吵完各退半步,方案就往前挪一步。
有次宋衍一边擦白板一边说:“你这脾气,怪不得游戏公司留不住。”
他答:“游戏公司留得住。是您这儿的问题,比较好吵。”
《无终岛》攒下的经验也派上了用场。他把当时设计的记忆检索改了改,塞进机器人的场景记忆模块,仿真里的机械臂第一次“记住”了上次碰倒杯子的位置。
评审会上,宋衍盯着曲线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留。”
-
至于老板。入职不到两个月,他见到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都在路上。她永远在两个地方之间。走廊里打着电话,中英文来回切换,语速快得像在跟时间对赌;楼梯间站定揉一下眉尾,下一秒推开会议室的门,声音已经笑着扬起来。
前台代收的外卖在角落摞着。晚上十点他下楼买咖啡,那一份还在,凉透了。
二楼靠东的那扇窗,灯总是整栋楼最后灭的。他加班到几点,那盏灯就亮到几点。
有两次打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栋小楼像一艘夜航的船。
就剩驾驶舱还亮着。
茶水间的低语也在变密。“C轮”两个字出现得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低。
-
十二月末的一个周一,他加班到很晚,刚合上电脑,手机在桌上亮了。
不是工作群的消息,是一封日历邀请:
【HR沟通】周二 09:15–09:30,会议室B。与会人:肖黎,人力资源部。
一刻钟。没有议题,没有背景,没有第二句话。
他切到工作群。平时这个点还在斗图的群,今晚安静得能听见光标闪。往上翻,好几个同事头像旁边,都躺着一模一样的沉默。
肖黎盯着那封邀请看了一会儿。
入职不到两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从公司通知的标点里读天气。平时的通知带议题、带表情包;这一封,一个字都多余不起。
明天,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