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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会为谁停留 之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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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缓慢的播放键。
只要午后不下大雨,陈屿总会准时出现在旧书店的风铃之下。他依旧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相机背带从包侧垂出来,进门之后先往画册区走一圈,再抱着书走到苏晚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们渐渐熟稔起来,却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大多时候还是安静的,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苏晚读散文,在小本子上随手记下一闪而过的句子;陈屿翻摄影集,偶尔拿出随身的速写本,勾勒光影的轮廓。
偶尔交谈,话语都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他和她说不同时节适合拍照的地方,清晨有薄雾的河湾,傍晚漫着橘色霞光的堤坝;她和他说起读到的文字,那些写风、写落日、写少年心事的段落。陈屿听得认真,不会敷衍,偶尔说出一两句简短的看法,总能刚好撞进苏晚心里。
苏晚慢慢发现,陈屿看着清冷,其实心思很细。
她看书久了不自觉揉眼睛,下一次他来,包里会多放一瓶凉白开,悄悄推到桌子中间;外面日光太烈,他会起身把窗边垂落的爬山虎枝条轻轻理顺,替她挡住直射过来的光斑;她本子上写的短句,他偶然瞥见,不会贸然拿过来看,只在她主动递过去的时候,慢慢读。
这天午后,天气格外舒服,没有前几日那样灼人的热浪,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把太阳笼得柔和。
陈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翻画册,收好速写本,转头看向苏晚。
“之前和你说的河滩,今天黄昏光影很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苏晚握着笔的手顿住,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那句很久之前随口提起的邀约,她本来已经悄悄压在心底,以为只是一句无心闲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会不会很远?”她小声问。
“不算远,从巷口出去坐两站公交,再走一小段土路。”陈屿看了一眼窗外慢慢偏移的太阳,“我们早点过去,刚好赶上落日。”
苏晚低头想了想,家里只说让她来书店看书,没有规定归期。她抬眼,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好。”
把书本归还给店主阿姨,两人并肩走出旧书店。风铃在身后叮铃响了一声,像是悄悄记下这场出逃。
公交上人不多,车厢里安安静静。苏晚靠窗坐着,陈屿坐在她旁边,相机放在腿上。车窗敞开,风裹着路边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撩起苏晚耳边的碎发。她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房屋,心里又期待,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忐忑。
到河滩的时候,离日落还有半个多小时。
整片河滩开阔舒展,浅浅的河水缓缓流淌,岸边丛生野草,还有一小片低矮芦苇,风一吹,便此起彼伏地摇晃。远处的天际线干净辽阔,云层被日光烘成淡淡的蜜色。
陈屿卸下帆布包,拿出相机,先调试参数。
“你可以随便走走,小心脚下的石子。”
苏晚应一声,慢慢沿着河岸往前走。河水清浅,漫过岸边圆润的鹅卵石,水声温柔。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河水,晚风拂在脸上,所有积压在课业里的沉闷,好像都顺着流水漂远了。
她回头,看见陈屿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河面。少年的身影落在柔和的日光里,专注而沉静,按下快门的声响断断续续,融进风声水流声里。
有时他会朝她招手。
“苏晚,到这边来,逆光很好看。”
苏晚依言走过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有点拘谨地垂着手。
“不用紧张,随便看看河面就好。”陈屿声音放轻,“我拍风景,顺带把你一起收进去。”
快门轻响。
他没有立刻把照片给她看,只是收好相机,和她并排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一起等落日。
“你高三,是不是开学之后,就很少能出来了?”苏晚望着河面,轻声开口。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问出口。
陈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开学之后晚自习加到很晚,周末大多要补课。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空闲的午后,来书店,来河滩。”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圈淡淡的怅然。
苏晚指尖抠着石头表面细小的纹路,没有再说话。她早就明白的,他们本来就处在完全不同的时间轨道上。他要奔赴高考那道关口,千军万马,容不得半分松懈;而她还有一整个高二,可以慢悠悠看书,感受晚风。
这场盛夏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带着期限。
“也不是再也见不到。”陈屿偏过头看她,语气依旧平静,“放假的时候,如果有空,我还可以过来。”
他是在安慰她。苏晚知道,高三的假期短暂又珍贵,大多用来刷题补漏,哪有那么多空闲跑来老街。可她还是乖乖点头,把这句许诺好好收下。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水面,整条河都浸在暖融融的颜色里。远处的云被烧得深浅不一,从橘红过渡到浅粉,再往天边淡成灰蓝。
陈屿举起相机,接连拍下好几张河面落日。
“你看。”他把相机屏幕转向苏晚。
镜头里,落日贴着水面,金光碎在波纹之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真好看。”苏晚低声赞叹。
“光影不等人,稍纵即逝。”陈屿收回相机,“所以才想要拍下来。”
苏晚心里悄悄想,人和人的相遇,是不是也像黄昏的光。美好,但是留不住。
天色慢慢暗下来,霞光褪去,晚风带上凉意。
“该回去了,再晚公交就少了。”陈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话比来时更少。不是尴尬,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淡淡不舍的氛围。公交车厢里亮起惨白的顶灯,映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下车走到老街巷口,快要分开。
陈屿停下脚步,看向她:“我把今天拍的照片洗出来,下次去书店带给你。”
“好。”苏晚抬眼看他,眼底盛着暮色,“谢谢你带我来看落日。”
“不用。”他轻轻弯了弯唇角,是很淡很淡的笑意,“你也很好看。”
苏晚猛地一愣,耳尖瞬间烧起来,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道别之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轻轻的,心里乱糟糟的,又甜,又涩。
回到家,晚饭桌上,妈妈照常问她下午在书店读了什么书。苏晚含糊应着,没有提起河滩,没有说起落日,也没有说起陈屿。
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藏在七月黄昏的风里,不能说出口。
夜里,她趴在书桌前,翻开那个随身的小本子。笔尖落下,一字一句,记下河滩的流水、漫天霞光,记下少年举着相机的模样,还有那句猝不及防的夸奖。
写至末尾,她顿了顿,轻轻写下:
希望这个夏天,慢一点结束。
可季节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苏晚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蝉鸣终会消退,盛夏终会落幕,陈屿也终将一头扎进高三密密麻麻的试卷里。
他们相伴的这些午后,是偷来的一段温柔时光。
第二天午后,苏晚照旧去往旧书店。风铃响起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可走进来的只是陌生的客人。
陈屿没有来。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散文集,目光一次次飘向门口。吊扇依旧缓缓转动,书页被风吹起,空荡荡的邻座,安安静静。
店主阿姨路过,随口说了一句:“昨天那个常和你一起看书的男孩子,刚才发消息过来,说家里有事,这几天不来了。”
苏晚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平静,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安静坐了整整一下午。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爬山虎的叶子随风摇晃,河滩上的落日、相机屏幕里的霞光,还有少年清淡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不知道约定好的照片,什么时候才能交到她手上。
风穿过窗棂,落在空白的纸页上,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