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过你的青春》作家日月同辉

2、旧书店 之后一连好

　　之后一连好几天，苏晚依旧准时在午后去往那家旧书店。

　　出门前她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心里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期待。盛夏的日光灼人，踩在发烫的柏油路上，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往耳朵里钻，可一想到书店里那片阴凉，脚步便轻快几分。

　　她照旧坐在靠窗那张木桌，翻开同一本散文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往画册区的方向飘。

　　连着三天，都没有再看见那个叫陈屿的少年。

　　失落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轻轻笼在心头。苏晚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她其实清楚，那天不过是一场偶然的相逢，对方或许只是路过老街，恰好进来寻画册，未必会常常来这里。是她自己，把一次萍水相逢看得太重。

　　吊扇依旧慢悠悠转着，风声安静，旧纸的气息一如既往。她强迫自己沉下心，一行一行读文字，可那些字句落在眼里，轻飘飘抓不住。

　　第四天下午，风铃叮铃一响。

　　苏晚的心先轻轻跳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转头，维持着翻书的姿势，耳朵却悄悄竖起来。熟悉的清浅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画册书架那一块。她才敢借着书页的遮挡，悄悄抬眼瞥过去。

　　是陈屿。

　　还是那件干净的白短袖，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侧露出一截相机背带。他进门之后，径直走向之前那排摄影画册，指尖顺着书脊慢慢滑动，目光专注，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和他无关。

　　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苏晚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尖却悄悄发烫。

　　陈屿像是没有留意到窗边的她，安静地在书架前挑选，抽出两本画册抱在怀里，转身，朝着靠窗的区域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桌子旁边的空位。

　　他轻轻拉开木椅，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响打破书店的安静。椅子和地面摩擦，只溢出一丝极淡的声响。

　　“这里，可以坐吗？”

　　清冷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和那天一模一样。

　　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慌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可以的。”

　　陈屿微微颔首，把画册放在桌面，拉开椅子坐下，和她隔着小半张桌子的距离。

　　桌子不大，两个人并肩靠窗，中间只隔了一道浅浅的光影。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是阳光晒过布料，混着一点胶片独有的、清浅的化学味道。

　　他翻开画册，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风景，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看得极认真，不急于翻页，每一张照片都要停留许久。

　　两人之间，是一段安静又微妙的距离。

　　风扇吱呀转动，窗外蝉鸣连绵不绝，除此之外，就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可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松弛感。

　　苏晚手里的书早就停在同一页很久了。她余光悄悄落在他摊开的画册上，上面全是风景，清晨的雾山、黄昏的河滩、落在湖面的落日，每一张照片色调都偏淡，安静又辽阔。

　　“你喜欢拍照吗？”犹豫许久，苏晚终于小声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陈屿翻页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许：“嗯，喜欢拍风景。”

　　“这些，都是你拍的？”她指向画册里的照片。

　　“不是，这是别人的作品集。”陈屿轻轻摇头，“我来这里，是想看看别人镜头里的光影，学着找找感觉。我自己的照片，大多存在相机里，还没有洗出来。”

　　他说话语速不快，语气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并不冷淡。

　　“我很少拍照。”苏晚抿了抿唇，“我不太会捕捉画面，只能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

　　“写下来，也是留住的一种方式。”陈屿看着她，“照片留住瞬间，文字留住情绪。”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刚好戳中苏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前她总觉得，文字是不起眼的，比起直观好看的照片，单薄又平淡。可在他眼里，原来文字和照片，是两种平等的、留住时光的方式。

　　她忽然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十七岁的女孩，不擅长主动攀谈，只能攥着书页，安静地看着他。

　　陈屿没有继续追问，重新低下头翻看画册，只是这一次，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点。

　　之后的每个午后，他们常常这样并肩坐着。

　　不一定说话，各做各的事。她读散文，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下零碎的句子；他翻看画册，偶尔拿出小小的笔记本，在上面勾画，记下光影和构图的想法。

　　有时候，他会把画册转向她一点，指着其中一张落日的照片，轻声和她说：“你看这里的光。”
　　苏晚凑过去看，暖金色的夕阳铺满河面，水面泛着细碎波光。
　　“很好看。”她小声说。
　　“下次，我可以带你去看。”陈屿随口一句，说得很轻，像一阵随风飘来的邀约。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他，他依旧安静看着画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深意。她不敢追问，只是悄悄把这句话收好，藏在心底。

　　这天下午，天慢慢阴了。厚重的乌云压在老城上空，风突然变大，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摇晃，没过多久，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他们。

　　雨下得很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巷子里积水很快漫开，根本没法出门。店主阿姨起身，把大门半掩上，笑着说了一句：“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书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

　　雨声盖过了蝉鸣，哗啦啦的，温柔又喧闹。

　　苏晚望着窗外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带伞。”

　　“我也没有。”陈屿合上画册，看向窗外，“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两人安静看着雨，听着雨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哪个学校的？”苏晚鼓起勇气问。
　　“三中。”陈屿答，“高三。”

　　苏晚愣了一下。三中离这边很远，和她的学校完全是两个方向。他要坐很久的公交，才能来到这条老街。
　　“我二中，高二。”

　　一个即将面临高考，一个还有一年才到高三。无形之间，一条时间的鸿沟，悄悄横在他们中间。

　　陈屿似乎察觉到她瞬间黯淡下来的神色，轻声道：“还有一年，很快的。”

　　苏晚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清楚。高三意味着无尽的试卷、晚自习、接踵而至的模拟考，等到开学，他大概很难再有这样悠闲的午后，跑到老巷的旧书店里看画册。

　　这场盛夏里不期而遇的相伴，本来就短暂。

　　雨持续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势头才慢慢减弱，变成绵绵细雨。天色已经向晚，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一点淡橘色的光。

　　“雨小了。”陈屿背起帆布包，把画册放回书架，“我先走了。”

　　苏晚抬起头：“嗯，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风铃上，顿了顿，回头看向窗边的她。
　　“明天，我还来。”

　　话音落下，风铃叮铃一响，少年的身影走进细雨里，很快消失在巷弄拐角。

　　苏晚坐在原地，耳边还残留着雨声，心底却一点点发烫。

　　窗外细雨绵绵，晚风潮湿。她拿起随身的小本子，笔尖落下，认认真真记下今天的雨，记下画册里的落日，记下少年临走前那句简短的约定。

　　她不知道这份微弱的心动会走向何方，也清楚他马上就要奔赴最紧张的高三，前路繁重。他们之间，没有许诺，没有告白，只有旧书店里一段又一段安静相伴的午后。

　　可此刻，她舍不得这份温柔。

　　她期待明天的午后，期待风铃再次响起，期待那个白衣少年，再一次坐在她身侧，和她共看一本书，共听一阵风。

　　只是那时的苏晚还不知道，盛夏很短，黄昏易散。有些约定，只能停留在热烈的七月，等秋风一吹，就会慢慢消散在人海。

　　雨停了，天边浮起淡淡的晚霞。
　　书页被晚风掀起一角，安静落在潮湿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