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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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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元年,新帝初御极。
宫中旧例,新君登基,六局一司所有女官皆需赴乾清宫朝觐,行礼效忠,以示宫闱归心、内外臣服。
这日晨起,奉六局传令,后宫六局一司所有女官,俱往乾清宫朝见新帝,行拜见效忠之礼。
我随众女官列于队末,素色宫衣、垂手敛容,低眉顺眼,不露半分锋芒。
殿内肃穆庄严,新帝端坐龙椅,一身明黄龙袍衬得少年身姿挺拔凛然。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眉眼清冽冷寂,眸光沉如深潭,端坐九五之位,自带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仪。
朝野初见,无人敢轻视这位年少登基的嘉靖皇帝。
众女官依序行礼、恭贺新朝、表效忠之心,礼毕之后,便依序躬身退离。
我混在人群之中,步步轻退,只求安稳离场,不惹人注目。
就在我跟着人流,即将踏出殿门之际,头顶那道清冷的少年帝音骤然落下,清晰笃定,穿透满殿静谧:“众人退下,张女官留步。”
一语既出,满堂俱静。
周遭所有女官脚步顿住,皆是诧异侧目,随即不敢多言,垂首躬身,依次悄然退尽。
不过瞬息,偌大乾清宫正殿,宫人散尽,独留我一人立在丹陛之下,与新帝两两相对。
我心底微起波澜,却依旧稳稳垂首,屈膝恭立:“臣在。”
朱厚熜俯身,目光沉沉落于我身上,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字字清晰:“朕今日留你,只为一桩旧托,多谢你数年悉心照拂朕的祖母邵宸妃。”
这一句道谢,瞬间将我拽回数年前的安陆旧景。
彼时兴献王朱祐杬薨逝,安陆藩府举丧,安陆地方官上奏告知朝廷才得知讣告,而在此数月前京城寿宁侯府也遇丧事,张延龄正妻王氏病逝。
那位毒杀我生母险些将我一并处置的的嫡母,终是一命呜呼了。
姑母念着我与生父张延龄隔阂深重、经年疏离,终究不忍看父女彻底决裂。为消弭我心中积怨、缓和我与生父的僵硬关系,太后特意安排我随父亲一同南下安陆,以宫中女官的身份,循例慰问丧夫的兴王妃蒋氏,吊唁兴王薨逝。
此行是公干,亦是姑母特意为我安排的一场和解机缘。
一路南下,山水迢迢,我始终缄默随行,不亲不近,不怨不辩。
抵达藩府后,我依礼劝慰、周旋妥当,诸事尽毕。待辞别内眷、走出王府后院时,独行穿过王府后院石桥,准备随京中仪仗返程。
暮春风凉,石桥寂寂,水波粼粼。
就在那座青石板桥上,我遇见了年少的朱厚熜。
他一身素白重孝,衣衫制式严谨肃穆,层层丧仪规制,一望便知是兴王府世子。少年孤身立在桥头,身姿清瘦,眉眼覆着浓重的丧恸,落寞孤寂。
我缓步前行,目光微触,与他四目猝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