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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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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不过陌路相逢,京城女官与藩府世子,本就是萍水一场,无牵扯、无渊源,擦肩过后,便当各自相忘,再无交集。
我本欲行礼径直离去。
他压下眼底悲色,主动上前,言语恳切,带着丧父之后最深的牵挂与不安。他告诉我,其父兴献王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孤身久居深宫的生母——邵宸妃。
深宫寂寥,无亲无故,无人倚靠,年年岁岁清冷度日。
他抬眸看向我,目光恳切,郑重相托:“恳请女官回京之后,代为照拂祖母一二。我必感念于心,此生不忘。”
彼时的他,无权无势,前路渺茫,不过是丧父孤弱的藩府世子。
心头骤然一涩。
我的生母惨死,余生只剩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无尽悔恨。
恻念翻涌,感同身受。
终究不忍推拒他的托付,我轻轻颔首,应了下来:“世子放心,妾记之。”
回京之后,默默记着承诺。
仗着常伴太后身侧的便利,我时时留意邵宸妃的起居境遇,暗中嘱咐宫人善待周全,替她避开深宫凉薄、小人轻慢。
邵宸妃独居深宫多年,冷暖自知,忽得暗中照拂,晚景安稳,心中感念不已。
她在新帝面前屡屡提起,是宫中一位姓张的女官,数年暗中照拂周全,让她晚年无孤冷之苦。
他彼时初入皇宫,步步荆棘、处处制衡,孤立无援,唯独听闻祖母安稳安泰,心底早已记下这份人情。
他原以为,当日桥头陌路,我不过是随口敷衍、假意应承,转身便会忘却一介藩王世子的嘱托。
却未曾想,我真的默默践行数年。
此刻他独留我一人,只为亲口致谢这份无人知晓的陈年信义。
如今帝初登极,太后与新帝隔阂深重、彼此猜忌,宫权与皇权对峙在即,步步皆是险局。
我心绪百转千回,终是轻轻躬身,淡然推辞。
我是太后近侍,一言一行,皆牵动两宫关系。
我万万不能领下这份私恩,让新帝将恩情落于我一身,我一心只想缓和姑母与新帝的僵持局面,为紧绷的宫闱局势留一丝转圜余地。
心念既定,我恭谨垂眸,字字谦和妥帖,将所有功劳尽数推给太后:“陛下万万不可折煞臣妾,宸太妃安居深宫,颐养天年,皆是皇太后坐镇中宫,敬重先帝妃嫔,体恤长辈孤苦,宫中诸庶母太妃,皆得礼遇。臣妾不过循守本分,遵太后教诲行事,何敢居功。”
我刻意弱化自己数年默默照拂,只愿借这一桩小事,为剑拔弩张的两宫,添一分微弱的暖意,消一丝无谓的隔阂。
我盼他知晓,姑母并非狭隘挟私、刻意凉薄之人,让紧绷的帝后关系,能多一分松动,少一分对立。
朱厚熜立在高位,静静俯视躬身低眉的我。
他眸色沉沉,似看透我所有刻意的退让。
只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此时的他真正记住了我这个藏在深宫尘埃里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