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烬》见梦居

4、新帝（四）

　　旬日之后，北上仪仗归京，朱厚熜携王府近臣，千里奔赴京城，车马停驻京城郊外。
　　无人预料，新君未至宫门，一场关乎正统名分、君臣尊卑、皇权归属的生死博弈，骤然爆发。
　　礼部群臣率先发难，援引北宋程颐濮王议礼旧例，齐齐进言，拟定规制，意图彻底割裂他与原生家族的羁绊：“殿下入继大统，当尊孝宗皇帝为皇考，承孝宗正统帝系，改本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以藩王旧礼尊崇。”
　　一言落下，便是要他弃生父、认伯父，割舍血脉亲情，做朝堂礼法裹挟下的嗣子。
　　不止如此，礼官更进一步，定下入宫仪制：请朱厚熜以皇太子之礼继位，由侧门东安门入紫禁城，暂住文华殿，择日再行登基大典。
　　这套规制，是朝堂精心布下的枷锁。
　　一旦遵从，他便不是独立承位的天下新君，只是太后与内阁拥立的嗣储晚辈，终身落得依附之态，皇权正统，天生矮人一头，往后处处受人掣肘。
　　随行文武轮番劝谏，引经据典，步步紧逼，满场皆是礼法桎梏与朝堂威压。
　　可十五岁的朱厚熜，立在郊野风沙之中，素衣挺拔，神色清冷沉稳，无半分少年怯懦惶恐。
　　他孤身入京，无朝党根基，无宫中依仗，却凭着极致的聪慧与锐利，一眼看穿内阁遗诏的漏洞，看破满朝君臣的算计。
　　身旁心腹右长史袁宗皋见群臣步步逼迫，面露焦灼愤懑。
　　朱厚熜只是淡淡侧目，字句清晰，掷地有声，道破所有伪饰：“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短短一语，震彻全场。
　　白纸黑字的遗诏，只命他承继帝统、嗣皇帝之位，从未言明让他入继孝宗一脉、做皇太子嗣子。朝堂众人刻意偷换概念、模糊名分，不过是想借礼法捆缚新君，把持朝局。
　　杨廷和见状，亲自上前固请，再三规劝，强令他遵从礼部拟定的仪制，从东安门入、居文华殿，循皇太子旧例。
　　百官纷纷附和，层层施压，声势浩大。
　　一方是把持朝政、手握礼法话语权的内阁群臣、六部重臣，一方是孤身北上、势单力薄的少年藩王。
　　所有人都笃定，他必会迫于大势，低头妥协。
　　可朱厚熜心志如铁，寸土不让，冷然回绝所有规制，宁肯驻跸郊外、不入皇城，亦不肯折损自身正统名分。
　　君臣对峙，互不退让，僵局死死锁在京城郊外。
　　新君不入城，国位悬空，社稷无主，流言四起，朝野颜面尽失，动荡一触即发。
　　满朝文武困于礼法虚名、朝堂意气，太后立于凤驾之上，盛怒郁结，天降的皇位摆在面前旁人都该千恩万谢而他却不为所动，不如他意便扬言离京返回安陆继续做他的兴王，只觉新君狂妄忤逆、不知进退。
　　唯有我，立于角落，将全局看得通透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