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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迟到的自责 “这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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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
陆让之喉咙发紧,别过眼“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菲尔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难道菲尔在自己回来之前就已经醒了,一直不作声,等自己为他更换绷带的时候才没忍住动作吗?
咬了咬脸颊上的肉,虽然他确实因为那句“欢迎回来”稍微有些愣神,但他还在思考菲尔的上一番话。
“价值、价值、翻来覆去都是价值。这话我都要听腻了。”
“谁向你说教了?”菲尔随口一问。
“学校里的老师。”陆让之也随口一回。
“学校?”菲尔把闹钟小心地放在床边,“你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你确实是该上学的年龄。”
陆让之拉了把椅子去坐到菲尔身边,在菲尔撑起身后,几乎处于一种肩并肩的状态。虽然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
他面色不善地说,“我当然要上学,这是义务教育,不去的话也会有人拉着我去。”
“那你们老师还真是喜欢说教的类型。”
菲尔顺着他的话头说,他对这个话题谈不上多感兴趣。
“……我算是暂停学业了。”
陆让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思考自己该不该把这种烦心事告诉给才认识不到几天的同龄孩子。
不过也许正是毫不熟悉才能轻易把这些话给说出来,菲尔应该无法体会自己的烦恼,那他也不会感到任何的负担。
他简单把自己为了陆且行,提前修好课程,申请完成学业的事情告诉菲尔。
“他们都觉得我这样干是浪费了我的天赋,说像我不该挥霍学习的机会,说这是从霜喉星逃出去的大好机会。”
“明明是他们想走,怎么能假定我也想离开呢?”
菲尔听着陆让之的抱怨,好像感觉到冷意,把被子抱紧了一点。
他随意应和道:“确实没必要那样催促你,你不是都把课业提前修好了吗?应该紧绷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提前修好吧?”
“还可以,那些课业对我来说不算难,明明答案都是标准的,也都能在书上找到答案,搞不懂为什么大家总会被难倒。”
那些记忆性的知识,像是从专有名词到联邦历史,只需要花费足够的心思就可以记住了,忘掉就重新去看,适当的温习也能降低忘记的概率。而考验逻辑的部分就更简单了,公式全都在书上了,只要去推敲题目,确认要如何套进去就没问题。
虽然可能会稍微绕一些弯子,但总不会难到靠现有的知识解不出来。
他甚至觉得那些做不出来的同学,大部分是因为缺乏信心才做不出来的。
首先,他们不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能够解出难题,总是喜欢退而求其次。其次,他们也不相信这有什么用,结束义务教育后能顺利通过升学考试的人少之又少,也不是什么好走的路。
深信自己做不到,和自己做到了也没用,陆让之评价不出哪种心态更糟糕。
陆让之和他们烦恼的东西不太一样,毕竟他的同学也少有像陆且行那样的监护人,那样无声无息消失在暴风雪中的监护人。
“我逼着自己早早把课业修完,就是为了有一段时间可以用来挥霍的,我师傅身体不好,精神也差,我想照看他。我之前的学校在第一居民区,半个月才能回去一次。”
还几乎快把时间全浪费在来回路上了。
“我很怕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就倒在地上或是完全找不到人了。”陆让之自嘲般笑了一下,“不过就算我和他一直呆在一栋屋子里,好像也没用。上次暴风雪来的时候,他趁着夜晚安静地出门了。”
“早上起床发现人消失了,就找到一张纸条,告诉我他准备寻死,叫我不要找他。他怎么能这么过分呢?”
那时的暴风雪已经到了尾声,天气预报都已经确认还剩下几天就会结束。
陆让之忍着出门的冲动,等到暴风雪彻底过去,在雪地里翻了好久,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中途上门确认居民伤亡情况的工作人员前来拜访,他们一致认为陆且行死了,没有人在暴风雪时期出门还能存活的,而且尸体找不到是正常的。
尸体找不到不代表他没有死,工作人员漠然地为陆让之解释,消失了足够长时间的话也是可以确认死亡的。
他不再参与你的生活了,对你来说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工作人员叹着气,脸上流露出些许疲惫,他们还得赶去下一家登记伤亡情况呢,忙得要死。
陆让之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这样说,明明陆且行还在影响着自己的决策,明明自己身上的维修技巧有着浓厚的陆且行感,这不算还在参与自己的生活吗?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定陆且行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样。
他好像真的不会突然出现在家门了。
这让陆让之产生了一种恐惧——他和世界的认知出现了差异。
陆让之站在雪地中间,雪上细碎的光令他盲目。
他做错什么了吗?
“后来我又觉得,是我的错,也许是我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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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让之的表情混杂着消沉,悔恨,还有愤怒,充满了暴风雪的气质。
“如果我师傅一直好不起来,我又会怎么做呢?”
陆让之哑了声,眼神微动。
他很清楚自己说的所谓的不去学校,等同期正常毕业的时候照样会参加升学考试的话,只是用来搪塞别人的。陆且行的状态是未知数,如果真的差到一定程度,他是没办法丢下人不管的。
菲尔说:“你会留下来。”
连和他相处不到一天的菲尔也看出了这一点,更不论学校中和他朝夕相处的那些老师同学了。
“谁也没猜到我师傅会去寻死,不是吗?”
“劝我的人设想中,最坏的情况是我放不下师傅,把在最富有活力,最有可能改变人生的日子浪费在霜喉星,浪费在这个几乎没人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菲尔默不作声,侧头望着陆让之。
“那又如何呢,”陆让之冷哼一声,声音却带着轻微的颤抖,“那是我师傅,他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把我养到现在,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
他并不了解陆且行,不知道这个男人有着怎样的过去,又是如何流落在第四居民区这个荒凉和绝望从树缝里长出来的地方。
他只知道他师傅是他的亲人。
陪伴在珍视的,重要的亲人身边,怎么能叫做浪费时间呢?
菲尔轻声说道:“如果你不会后悔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后悔。”陆让之以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回答菲尔。
“我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甚至直到死去的那天,都不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可除了我之外,没人这样想。他们担心我后悔。”
也许你当下愿意为了亲情牺牲。
也许你会在很长一点时间里都感觉不到后悔的情绪,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一万天,平平无奇。
如果你但凡有一天后悔了,忍受不了又冷又寂寞的日子了,开始后悔在不恰当的时候对师傅产生了心软的情绪,让自己错失了逃离故乡的大好机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如此灰败不堪的话,那么就离彻底完蛋不远了。
那些原本高尚又纯粹的感情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因为你已经对它们产生了难以挽回的猜疑之心,它们也不再有支撑起心灵的力量了。
一个人如果拥有最朴素的良心,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悲剧。
陆让之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天真而富有理想的认为自己不会变成这样。
沉默蔓延开来,直到陆让之再次开口:
“……我师傅会想到这一点吗?”
如果想到的话,陆且行又该怎么办呢?
师傅是个好人,他会允许自己成为阻挠孩子前程未来的绊脚石吗?
更何况那时他的精神状态本来就差。
想到这一点时,陆让之陷入了茫然。
他在无意中成为了陆且行死亡的推手吗?他无意中害死了对他最好,他也想把好意十倍百倍还回去的师傅吗?
谁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能回答出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陆让之捂住脸,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窗外的暴风雪刮得愈发猛烈,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聪明。顶上的灯光好像也受他情绪的感染,忽闪忽闪摇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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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陆让之深陷师傅寻死的悲伤时,菲尔轻轻抱住了他。
发尾蹭的他有些痒。
轻柔的呼吸让他感到心慌。
陆让之现在只想立刻挣脱开菲尔像是桎梏的拥抱。
他下意识想跳起来,但在手撑着椅子时就立刻松了劲,他要是跳起来的话,菲尔会被他带的倒下来的。现在菲尔还行动不便,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又想移开菲尔的手,可一碰上绷带就不敢动了。
幸亏菲尔察觉到他的慌乱后,就解开了这个拥抱。
陆让之捂住脸,“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只是下次别突然抱过来可以吗?这也太……”
他知道自己深陷悲伤的时候,什么话也听不见,这时候就该用物理手段暂停他的思绪。
至少这也太……
太让人害臊了,这个词一在陆让之舌头上滚上一轮,就让他受不了。
他在指缝中用余光看向菲尔,发现这人正规矩地坐在了床上,好像无事发生那样。
陆让之乱糟糟的情绪混进了一点恼怒,他怎么能做出这样随便的举动呢,要意识到有社交距离这个东西,不要轻易地跨过去才对。
菲尔瞥向他,一下子就发现陆让之的偷看行为。
他咧嘴笑了笑,深绿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我是在安慰你啊,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过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一个拥抱而已,你就像一只应激的猫一样反应这么大。”他撑着脸,眼睛眨了眨,“弄得我想再抱你一下了。”
菲尔的话中藏着掩盖不住的笑意,好像在嘲笑着陆让之在肢体接触这方面如此贫瘠的经验。
陆让之拿菲尔没有办法,他的道德让他无法粗暴地对待一名伤员。
他只能沉下脸,毫无杀伤力地警告道:“得亏你现在伤还没好,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拜托,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地对我,我感觉吃完药之后脑袋清醒不少了。而且这些伤口稍微碰一下也不会痛。”
菲尔把手臂伸过来,示意陆让之碰一碰。
陆让之的脸上混杂着抗拒和嫌弃两种表情,甚至还有一点不忍心。
“我才不要,你忘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是谁给你换药的吗,我知道那有多严重。”
血总是止不住的流,明明是贯穿伤,创面不大却一直无法止血。照顾菲尔的那一星期里,到后半截他甚至看见绷带上没有染上血迹都有些不习惯,当然他现在看见这样精神的菲尔也有些不习惯。
至少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笑容也真切多了。
总之,陆让之很为他的恢复高兴的。不过他是不会同意菲尔没有病号意识的任何举动的。
“行吧,我听你的。”菲尔叹了口气,乖乖地坐在床上,随口抱怨道,“你比我父母还小心我。”
方才堪称顽劣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流露出一点堪称厌烦的神色。
“我把你从空投区背回来,照顾了你一星期,如果你因为这种小事而加重伤情的话,我对不起那一星期的我自己。”
菲尔随意的点点头,一看就是没把陆让之的话放在眼里。
正当陆让之想就这个话题让菲尔态度认真些时,他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屋内的灯再次离奇闪烁了一下。
菲尔撑起身抬头望向天花板。
闪了两下,然后屋子便陷入了黑暗。
“……停电了。”菲尔轻快地说。
陆让之头又疼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变得现实起来,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停电了。
暴风雪时期会出现停水停电的情况,但完全无法估计何时会发生,又何时会恢复。
家里确实是有备用电源,但开满一整个暴风雪时期也是个不小的消耗。
“我去启动备用电源,停电的话温控系统就不工作了,按外面现在的温度,我们可能睡下就醒不来了。”
陆让之可不希望自己的家里出现两具尸体,这种死法也太绝望了。
他快速适应了夜色,去到电控箱那边,回忆着备用电源在哪里。启动成功后,屋内再次盈满了光。
陆让之又迅速关上了灯,温控系统调成了适合睡眠的功率,简而言之就是高功率,所以他们现在该睡觉了。
“晚安,菲尔。”
他看见菲尔的身影在黑暗中动了好几下,大概是在对他挥手。
“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
陆让之本来想着如果有什么事可以上阁楼找他,但是菲尔现在又没办法行动。
算了,他摸黑上了阁楼,抱了一床被子下来,接着毫不迟疑地铺在地板上。
菲尔听着他的声音,问:“你要睡在下面吗?你该不会担心我担心到这种程度吧?”
菲尔在笑,他的笑声很轻,却足够清晰。
陆让之快速缩进被子里,一声不吭。
良久,陆让之听不到他的笑声了,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混着远在屋外的风声。
“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陆让之明白他的意思。
菲尔在床铺边上,把手臂放下来,指尖点到了地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明亮,好像非要陆让之给他一个回应那样。
“……我知道。”
陆让之侧过身,把菲尔摆下来的手放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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