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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心 我要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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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让之离开还带着点人类社会气息的石子路,踩上了雪地,薄薄的雪好像能吸走一切声音,周围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几乎花掉了攒下的所有积蓄才买下那堆伤药,还真是一笔鲁莽的交易。
黄善是个很好的大人,陆让之其实很高兴能得到他的关心。
因为得到了关心,陆让之返回第四居民区时的情绪还算愉快。他提着伤药,稍微跳着走了几步,随着他的动作,落地时溅开了一点雪。
这颗星球的基础建设不好,也没有能力招来更大的投资,无论历任执政官怎么操作,都没办法改变垃圾星的本质。
大部分居民世代定居于此,没有离开的想法,还有少部分居民是被迫来的,为了躲避债务或者被流放至此。
后者总是把郁结和不甘写在脸上,陆让之见怪不怪,但他不喜欢这样。
好像在这里生活是什么酷刑一样。
陆让之从没问过陆且行是怎么来到霜喉星的,他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他怕他的师傅也不喜欢这里,也想走。
他生活了这么久,几乎没有见到谁对这里的生活满意的。
前年,在修完义务教育的课程后,陆让之向学校申请提前毕业。校方提前了解过他的未来计划,听说他想暂停学业,便安排与陆让之关系最好的林老师来说服他。
陆让之听见林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要抓住机会。
一样的话反复说了无数次,陆让之依旧软硬不吃。
面对眼前倔强的孩子,林老师终于是按耐不住脾气,猛然拉高音调,指责他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离开这个恶劣的地方吗,你明明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抓紧呢?”他用那种谈不上怨也称不上恨的的眼神看着陆让之。陆让之恍惚间无法将曾经温和幽默的林老师与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联系到一起,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场单方面的争吵持续了一分钟,怒火无端点燃,也无端熄灭,只剩下满地狼狈的灰烬。
最后,林老师跨过雪地把陆让之送回家,简单和陆且行说了孩子不想继续学业的想法,就走了。
陆让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他有些害怕之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这没由来的预感很准,这两年陆让之再也没有遇见过这位最初发掘出自己在机械方面天赋的老师,再也听不见他摆弄精巧的文字游戏。
年岁稍微大了一点后,陆让之发现了林老师的幽默实际上也是一种尖酸刻薄,他用那些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在学生面前保持的小小优越感。
明明是真真正正从宜居星球中的高等学府毕业的高材生,却被爱情冲昏头脑来到这颗垃圾星,然后一切引以为傲的才能都变得一文不值,只能做个板书数字的老师,被磋磨到失去了逃离的勇气,余生都要埋没在这里。
婚姻真是可怕。
陆让之没能早点察觉到,他对此感到遗憾。不过,陆让之现在倒也不想再次遇见他。
如果让林老师发现自己用那好像很特别的机械天赋去拾荒,在雪地和废墟里翻找有价值的零件拿去组装,拿去卖,可能又会大发脾气了。
暴风雪来临的前几天,天气都还算不错,也许这是它最后的仁慈。
陆让之没有遇到多少阻碍就回到了家,他曾与他的师傅兼监护人陆且行共同居住了近八年的屋子。屋子看上去很是破烂,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头和钢材贴着墙敲了进去,显得很不安全。
但陆让之能在这间屋子里得到充足的安全感,大半的修补痕迹都出自他手。他会耐心地检查屋子,记住每一处裂痕,在拾荒时留意哪块废料可以帮助他把那些裂痕修好。
在上次暴风雪之前,都是陆且行去处理。很少有人能猜到这个连工具都拿不稳,在糟糕天气骨头还会隐隐作痛的颓丧青年,有着出色的维修能力。
陆让之见多了,也提出要帮忙修补裂痕。那时陆且行只是挑着眉想着这样一个小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他给了陆让之一个机会,虽然陆让之的手法还有些稚嫩,但总的来说结果好的让人难以置信。在之后,陆让之逐渐包揽了这部分工作,他也乐于为秦早行分担。
虽然他的师傅只会在空闲时间无所事事,坐在椅子上出神。但陆让之一直认为,秦早行只不过是像其他流放至此的人一样,遭遇了太多打击,才会一蹶不振。
陆让之愿意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直到秦早行打起精神来。
只要人还活着,没有什么难关是克服不了的。
只要人还活着。
陆让之无法理解陆且行为什么要在暴风雪肆虐期间,离开屋子。他选了一个暴风雪稍微息鼓偃旗的夜晚,没有惊醒陆让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陆且行离开后,陆让之的生活一切照常,只是他需要做的事情变少了。没有人需要他照顾,没有人需要他关心,也没有人会因为他捣鼓零件时过来围观,并在他操作不当时敲他脑袋了。
日子逐渐流逝,下一场暴风雪近在咫尺。陆让之这才意识到,他得一个人度过暴风雪了。
他不想这样。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自己拾荒时,循着微弱的呻吟和零碎金属碰撞的声音找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同龄孩子时,没有把他交给其他人,而是悄悄地趁着夜色把他带回来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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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前的某个夜晚,陆让之背起包来到了家附近的投放区。
他没想着能有什么额外收获,毕竟最近都没有新的空投过来,在这片地方搜刮了数次,也不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今晚过来只是为了找够四角和六角螺丝,能完成鸟型闹钟的需求。第一居民区的委托总是慷慨又古怪,大概是某个家长发布出来的,准备送给自己的孩子。霜喉星很少能见到小鸟,这里太冷了,陆让之没有那个运气亲眼见过这些精巧的生命,他只是课本上见过。
流畅的体型,尖锐的鸟喙,亮晶晶的眼珠子,还有骤然腾飞的身影,确实很容易博得人们的喜爱。
通常陆让之是不会接这种委托的,主要是除了功能上的需求,还有外观上的需求。他能用那些东拼西凑的零件把功能完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这个委托的报酬实在是太丰厚了,暴风雪要来了家里的开支会变大,存款都些捉襟见肘。而且正巧他弄到了几张金属片,把它们拗成合适的形状应该就差不多了。人总要偶尔挑战一下自己。
陆让之走在起起伏伏的垃圾堆之中,偶尔跳跃一下来避开原先的落脚点。
螺丝,木条,横七竖八的钢筋。
钉锤,木棍,破损的枪械。
陆让之在心里用这些东西的名字作为歌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这样的生活也不赖吧?
他又想到了他的师傅,心仿佛被挖走了一块无关紧要的边角,想起来才难受。
猛然间,天上投下的白炽光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确认灯光晃动的频率,再往上看那架在头顶上盘旋的飞机。
耳边是剧烈到让他发痛的嗡嗡声,陆让之意识到他正处于空投现场。
确认这一点后,他立刻跑进一个头顶天花板比较稳定的角落缩着,他可不想被砸成肉饼。
不过等到空投结束后,他就是第一批搜索物资的拾荒者了,应该会有不错的收获。
白炽灯晃得他眼睛发涩,他很不喜欢这种灯光,它破坏了夜晚的静谧,同时揭示了在这个世界的另一角是如此喧闹。甚至不是星球和星球的区别,而是地上躲着的拾荒者和天上操作飞机的飞行员的区别。
东西砸落的闷响出现了好几次,好像还砸到了不太平稳的地方,连带着和原先就在的垃圾一起滚落,掀起一阵崩塌的小型浪潮。
陆让之捂着耳朵,等了好久,等到轰鸣声远去,等到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时,他出来了。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陆让之挑挑拣拣,有种莫名的兴奋。他曾听来自第一居民区的同学说当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时,会产生某种和购物有关的喜悦,当时他听的云里雾里,现在看来那大概和他现在所萌生的情绪差不多。
幸福感在不断的膨胀,甚至越发不够。
陆让之保持着这种兴奋走了一路,他还保留了一定理智不让自己走的离家太远,如果太阳升起之前还不能回到的话,有容易被其他人看见这鼓鼓囊囊的背包,到时候被抢劫就很不好办了。
他可不想熬了大夜后还要和人打架。
背包已经装的差不多了,不单找齐了那些螺丝,还捡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他捡到好些摸不出来用途的东西,全都塞进包里,在这之中他唯一能认出来的就是小型震荡波发射器,还是最新款的民用发射器。
陆让之之所以知道也只是在搜索舒缓神经的方式时找到的,震荡波发射器的推荐指数是最高的,能够发射舒缓波或者逆舒缓波来调整精神状态,甚至还能锁定影响的生物范围。他当时想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陆且行,特地去查看了那些震荡波发射器的价格和型号,全都贵的发疯。
他看一眼价格都要吐出来了,但还是把型号全都记住了。
想着之后有机会能不能手搓一个,不过前提是能搞到合适的零件,想来是遥遥无期。
没想到现在让陆让之捡到了。
陆让之哭笑不得。
今晚堪称满载而归,陆让之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
然而在路上,他听到了细微的金属撞击的声音,他竖起耳朵,敏锐地察觉出那绝对不是自然发生的。
有人在附近。
陆让之在脑内拉响了警惕,他在附近稍微绕了一会,意识到那声音并没有根据他的移动而变化。
那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陆让之感到奇怪,理智告诉他该回去了,既然不是冲着他来的就赶紧走,不要多生事端。不过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陆让之小心翼翼地接近声源,他甚至听到了某种微弱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不远处有一盏灯,散发着柔弱的光,和月光一起为陆让之照亮眼前的路。
眼前是数条钢筋交错而成的天然屏障,陆让之往里看。
陆让之看见了一个男孩,一个挣扎着想要出来,手臂和腿却被片状金属扎的无法动弹的男孩。
他的血迹干了一半,灰发和脸上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红的血块,手臂和腿上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流着颜色更为鲜亮的血。勉力睁着的眼睛里好像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是碎的。
陆让之被眼前这一幕惊的愣在原地,他只觉得疼。
灰发男孩发现了陆让之,他挣扎的力度变得更大,伤口看上去更疼了。
他努力撑起身体和陆让之对视,张开口,却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陆让之只能根据他的口型猜测他要说什么。他模仿着男孩的口型,心也为之颤动。
救、救、我。
不该插手的。
那绝对是一个充满了麻烦的家伙,他的衣服在被刮坏和血迹浸染的情况下还是好看的不像话,像陆让之这样对服装几乎毫无审美的人都能觉得好看。
可他却这样狼狈,面临着生命危险。
他的眼神也是陆让之没见过的那种,让人无法移开眼,陆让之一时半会想不出该如何形容。
手自顾自抓住了钢筋,想要挪开它们。
一阵在精神之外的巨响后,陆让之艰难地进入了濒死男孩所在的空间。
那男孩在陆让之靠近时死死抓住他的手。生命逐渐流逝带来的脆弱和不断抓紧逝去生命的顽固产生了对抗,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了这个人身上,让他爆发了难以置信的力量,足以俘获一切比他软弱的人。
陆让之这才明白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给他带来的感觉。
——他是绝对不会独自走入暴风雪,迎接死亡的那种人。
陆让之的心砰砰直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眼泪无端掉了下来,他甚至都找不到自己为何如此受触动的原因。
陆让之下定了决心。
——我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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